徐青青从怀中取出一卷皮纸,在案上徐徐展开。
纸上清晰标注着矿山位置,矿脉走向,旁边小字详述矿石性状。
墨线勾勒的山势走向间,一道朱砂标记的矿脉蜿蜒如龙。
李山方铅伴银矿。
她又拿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矿石样本,放于皮纸一旁。
指尖轻点图上那处朱砂,据我勘察,含银率极高,储量可观。
甲九倾身细看,瞳孔微缩。
银矿!
主子如今要做的事,最缺的便是钱粮,徐先生竟献上如此厚礼。
他强压下心头震动,面上依旧沉稳:先生请继续。
徐青青执起茶盏轻呷一口,茶汤温热正好。
此矿若开,吾有三愿。
她抬眼看向甲九。
其一,先父曾在北境边军效力,伤退回乡后,念念不忘的,仍是边关的烽燧与同袍。
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近来风闻,北境边地又有异族蠢蠢欲动。我们兄妹闻之,心下难安。这处矿脉若能开采,所得银钱,但求多为北境将士添些粮饷军资。
甲九神色微动,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收拢。他未发一言,只是背脊挺得愈发笔直。
其二,徐青青声音放缓,中原灾荒,流民遍地。开采矿脉也需大量人手,或可让灾民多一条活路。
她目光扫过窗外,算是为这片土地尽些心力。
甲九未语,良久,微微颔首。这妇人思虑之周全,着实令人叹服。
其三,徐青青声音略沉:
为我与身后这些乡亲,但求一块安身立命之所,若将来在江南落户时,能寻得一块无主的荒地安身,不求沃土,只愿官府在文书田亩上,莫要刻意刁难。
她顿了顿,莫将我们当作可随意盘剥的冤大头便是。
甲九深吸一口气,郑重收好图纸和矿石:先生所求,在下定当如实禀明主子。
不急。徐青青神色从容,开采非一日之功,待炼出银两再议不迟。
话音落下,她朝门外唤了一声,文远、文瀚应声而入。
不需吩咐,陈文远已熟练地于案角研墨铺纸。陈文瀚则静立一旁,执笔在手,目光沉静,只待母亲开口。
甲九看着进门的一对双胞少年郎,身量面貌相同,眉目清秀,动作娴熟,一时颇觉有趣。
“此工艺技法,名为‘吹灰炼银法’。”
徐青青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如同在叙述一件寻常家事,而非一门点石成金的秘术。
“首要一步,需将寻得的矿石破碎、筛选,择其色沉质重者备用。”
陈文远一边研墨,一边听得入神,下意识地接话:
“娘,这就像是……像是咱家筛麦种,留沉底的好料?”
他试图用自己熟悉的事物去理解。
徐青青微微颔首,递去一个赞许的眼神。“正是此理。接下来,便是砌筑熔炉。”
她目光转向文瀚,“炉膛需厚实,以耐烈火。通风尤为关键,关乎成败。”
她指尖在空处虚划,“炉壁需留风道,如此,方能催动猛火。”
陈文瀚眼睫微颤,立即领会,笔下不停,不仅记下文字,更在纸侧快速勾勒出一个简易炉膛结构,标注了通风口的位置。
甲九虽不懂匠作,但见那少年笔下图形规整,母子问答,解释通透,条理分明,心下便先信了三分。
“而后,便是熔炼之核心。”徐青青稍作停顿,见两个儿子乃至甲九都凝神以待,才继续道:
“需加入足量铅银矿石一同熔炼。铅性畏火,而银质沉敛,烈火之中,银质自会沉入铅底,融为一体,谓之‘铅驼’。”
“铅……驼?”陈文远眨了眨眼,努力想象着那银铅交融的景象。
“然也。”她见陈文远面露困惑,便取茶盏略作比划,“如同冬日油汤,冷凝后,脂凝于上,精华沉于下。”
甲九凝神听着,虽觉玄妙,但见她说得笃定,不由向前倾了倾身。
“至此,方是此法精髓所在。”
徐青青话锋一转, “需另起一灶,此为‘灰吹炉’。”
她看向次子,“文瀚,记下——炉内需铺陈厚厚一层草木细灰,压实成床,中留浅槽。”
陈文瀚笔尖一顿,立即在纸上勾勒出灰床形状,标出浅槽。
“将那铅驼置于灰床之上,”
徐青青指尖轻点桌面,仿佛那炽热的铅驼就在眼前。
“点火,鼓风,催动猛火。铅性畏风火,遇强热则熔化成液,更会……化作一股黄烟逸散,其质轻扬,部分渗入灰中,部分沿浅槽流出。
此物名为‘密陀僧’,可入药,亦可作画师丹青之料,务必收集,不可浪费。”
陈文远听到此处,忍不住低呼:“这铅……竟化作了黄烟?还能有用?”
徐青青点头,目光扫过面露惊异的甲九,最终落在笔下不停的文瀚身上。
“待黄烟散尽,铅质去尽,灰床之上……”
她语音微顿,带着一种见证奇迹的沉静,“便会现出一小坨物事,色作纯白,光泽耀目,便是精炼之银。”
“此法精妙之处,还在于物尽其用。”
徐青青环视三人,继续道:
“那逸散的铅烟,可设法回收,凝而复用。若矿石含硫,亦可先行收集,硫磺亦是军中制药、民生有用之物,不可浪费。”
陈文远听到“有用之物”,忍不住低声对弟弟感慨:“乖乖,这石头里竟能掏出这许多宝贝!”
陈文瀚听到这里,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仿佛已透过纸张,看到了那最终闪耀的银坨。
他运笔如飞,将母亲所述的“化铅为烟”、“黄烟(密陀僧)”、“银耀灰床”、“硫磺”等关键分条记录下来。
甲九虽对“吹灰”之理全然不解,但“铅化黄烟,银留灰中”的景象描述实在太过具体,加之徐青青讲述时的沉稳,解答疑问时的明了清晰,让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
他不由深吸一口气,看向徐青青的目光中,已带上深深的折服。
徐青青将流程要点最后梳理一遍,确保关键处已阐释清楚,这才看向甲九,总结道:
“此法民间技艺高些的铁匠,或军中制备军械的匠师,依此工艺技法,定能操作无误。所得银锭,成色极高,远胜寻常土法。”
甲九目光扫过陈文瀚笔下那图文并茂的的流程图与注解,再看向从容自若的徐青青,抱拳深施一礼,沉声道:
“先生大才,甲九……信服。此法,必当尽快呈报世子!”
依照萧珩吩咐,甲九将那两份名帖留与徐青青以备不时之需,又取出一卷舆图:
“此乃主子特意嘱咐赠与先生的。是自亳州境直至江南地区的详图,山川河流、城镇关隘,皆有标注。
一则为先生队伍指引路途,二则……也请先生沿途多加留意。”
徐青青接过那卷制作精良的舆图,入手沉实,知道此物珍贵,更知对方未尽之意。她微微颔首:“代我多谢世子美意。”
一番交割,各自目的已达,屋内的气氛也松弛下来。
待徐青青收好舆图,甲九终是没忍住,压低声音问出了盘旋心头已久的疑问:
徐先生,恕在下唐突,那涡河上的浮桥......当真是贵乡亲所建?
徐青青闻言轻笑,眼尾泛起细纹。
她朝文瀚微一颔首,少年立即从青布包袱中取出两页图纸。纸张微卷,墨迹犹新,上面工笔绘着绞盘结构与浮桥细部。
此物便赠与大人。
徐青青将图纸推过案几,若是遇上需要渡河的紧要时刻,或可参详。
甲九接过图纸,指尖抚过精密计算的尺寸标注,喉结微动。他郑重卷起图纸纳入怀中,起身长揖:先生慷慨。
窗外,魏岗镇的暮色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