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青站在匪窝的院子里,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物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他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终于憋不住问身旁的族人:
咱们这么搬……是不是不太合适?
没人接话。
几个族老仰头看天,仿佛突然对云彩产生了浓厚兴趣。
妇人们低头整理衣角,孩子们乖巧地蹲在地上数蚂蚁。
可一转身,众人往骡车上搬东西的动作却半点不含糊。
粮袋摞得结结实实,布匹捆得方方正正。要不是车上实在装不下,几个半大小子,真打算去掀匪首屋顶的那些琉璃瓦片。
这草和豆子,都是好料!赵屠户扛起马厩里最后一袋豆料。
库房里还有整套的木工工具和铁匠工具,应是修理兵器用的,陈明青做主全给了钱老六。
没人有意见——钱老六乐得合不拢嘴,小心翼翼地把工具一件件擦拭干净,摆进自家车斗,像是捧着什么宝贝。
当车队再次启程时,每辆车的车轴都被压得吱呀作响。
新缴获的八匹骡马也都套上了车,每一步都踏得沉重。
队伍末尾,跟着二十几个女子,她们互相搀扶着,脚步虽踉跄,却都咬牙紧跟着,无人掉队。
这两日天色阴沉,暑气倒是减了几分,但空气里总黏着一股子潮湿。
队伍沿着被前人踩实的土路前行,不多时便转上了南向的大道。
这一路地势有起有伏,时不时还会通过石桥,加上车子也确实太重了,队伍行进的速度并不算快。
道路两边,放眼望去,但见河渠纵横,溪流交错,水网密布。
行至下晌时分,前方出现一座规模不小的镇子——魏岗镇。
镇上出乎意料地安静,青石板街道上看不见几个行人,沿街店铺半开着门,连犬吠都听不见一声。
流民踪迹也少见,与之前北岸那边,沿途所见的惶惶景象大不相同。
陈家村队伍昨夜突袭山谷,大家基本都没睡,此刻便寻了镇中一处空置的大宅院租下,供全队休整。
徐青青则另寻了一处带水井的独立小院,领着那些女子过去。
“院子已交了一月租金,”徐青青将一袋粮食放在院中石桌上,发出沉甸甸的声响。
“里面有几间房,井水是活的。往后是投亲,还是在此地寻些活计谋生,全看你们自己了。”
女子们闻言,再次齐齐跪倒,向徐青青郑重行了大礼,许多人眼中含泪,却比昨日多了几分生气。
徐青青坦然受之,未再多言,转身离开。
再说甲九这边,带着属下渡过涡河,踏上南岸后,便不再耽搁,立刻率众上马。
沿着林地上清晰新鲜的车辙印记疾追而来,很快也转上了大路。
他一路留心观察,发现这支队伍似乎比在豫州境内时,骡马和车辆都更多了。
那车辙,印深而杂乱,显是载重不轻,行进速度必然不会快。
沿途还偶有停顿休整的痕迹,更在一些岔路口留下了指向明确的标记,似是生怕后来者迷路一般。
如此追了半日,沿途打探,皆言确有一支庞大车队在前。
及至下晌,远远望见魏岗镇轮廓时,甲九便料定,以这支队伍的规模,很可能会在此镇休整补给。
果不其然,甫一进镇,尚未询问,便在一处极大的宅院外,看到了几个值守的熟悉身影,正是陈家村的村民。
他命属下在镇口客栈安置,自己只带了两名亲随,快步上前,想请人通传。
刚至院门,便见徐青青从小巷另一头转出,似是刚办完事回来。
双方在院门外相遇。
“徐先生。”
甲九抱拳行礼,神色一松,出发已近十日,终于追上了。
徐青青还了一礼。
抬眼时,只见为首这人,玄色劲装,腰佩制式横刀,眉宇间自带肃杀之气,分明是当初灰篷骡车旁的护卫之一。
目光再掠过他身后两名风尘仆仆、身着皮甲的随从,她心下便明白了七八分。
她侧首对守在宅门前的队员低声交代两句。
不过片刻,陈文远、陈文瀚两兄弟便抱着个青布包袱快步走来,默默立于徐青青身后。
少年人难免好奇,目光在甲九几人身上悄悄打量。
三人随着甲九穿过街巷,来到魏岗镇上最气派的客栈。
客栈就在隔街,前面临街的二层小楼是酒楼,食客喧哗声隐约可闻,后院另设客房,倒是清静不少。
酒楼二楼雅间里,木窗支起半扇,恰好能望见陈家村暂住的那处宅院门廊。
徐青青走进屋内,见茶几上早已备好清茶,甲九那两名属下无声退至门外廊下值守。
她朝文远、文瀚微微颔首,两兄弟便会意地留在门外等候。
待门窗掩上,街市的嘈杂顿时隔绝在外。
甲九执起陶壶斟茶,水声在静谧的室内格外清晰。
他将茶盏轻轻推至徐青青面前,白汽袅袅升起,在二人之间氤氲开淡淡的茶香。
徐先生,
甲九将茶壶轻轻放回几面,双手按在膝头,身子微微前倾。
今日前来,是奉主子差遣。
他语气沉稳,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我家主子,乃是靖王世子萧珩,陛下亲侄,深得圣上信重。此番奉旨巡察中原灾情,特命在下前来拜会先生。
他只字未提豫州往事,徐青青也垂眸饮茶。
有些过往,彼此心照不宣便是最好。
先生先前与甲三、甲七都打过交道。
甲九略一停顿,在下甲九,与他们同为世子近卫。
言毕,便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他解开系绳,小心取出两份名帖。
甲九将那名帖在案上徐徐展开。
先是一份靖王府的鎏金名帖,云纹边框在斜照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
接着取出的另一份,则是官凭,右下角巡查御史的朱红大印赫然在目。
此乃凭证。他双手将名帖捧至徐青青面前。
徐青青放下茶盏,接过名帖细细端详。
指尖抚过笺页上凹凸的纹路,在巡查御史的印文上略作停留,这才将名帖递回。
甲九仔细收好名帖,神色愈发郑重:
主子吩咐,先生献矿有功,不可不酬。若有需求,但说无妨。
他抬眼直视徐青青,但凡靖王府力所能及,定当竭力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