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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七一路指引,同时也悄悄打量着这对母子。

但见那少年虽竭力保持着镇定,可微微攥紧的拳头和不时望向前方的眼神,到底泄露了几分紧张与激动,正是寻常读书少年该有的模样。

可再看身旁的徐先生,步履从容,神色平和,仿佛前往府衙与往日走在乡间田埂并无不同。

这份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气度,绝非常年困守乡野的农妇所能有。

张七心下不免诧异,公子命他们查过徐家底细,分明是豫州杞县下,村子里寻常的耕读人家,真不知她这般见识与胆魄,究竟从何而来。

他想起此番随公子出行,虽历尽艰险,吃了不少苦头,但能得遇这般深藏不露的奇人,倒真是让人眼界大开。

路上,甲七稍稍放缓脚步,与徐青青并行,低声道:徐先生,在下与张三是结义兄弟,先生唤我张七便是。

徐青青会意,从善如流:张七兄弟,一路有劳。不知贵东家该如何称呼?

甲七神色恭谨,声音又压低三分:我家公子姓容,单名一个字,正是这大丰商行的东家。

甲七带着徐青青母子,并未走府衙正门,而是绕至侧面一条清静的巷子,在一处不起眼的黑漆小门前停下。

他上前有节奏地叩了几下门环,木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一名身着便服却腰背挺直的护卫探出头来,与甲七交换了一个眼神,便侧身将徐青青与陈文瀚让了进去。

门内别有洞天。绕过影壁,是一条蜿蜒的抄手游廊,廊外假山玲珑,花木扶疏,虽已近黄昏,仍能看出布局的精巧雅致,与府衙前堂的威严肃穆截然不同,处处透着官家内宅的私密与讲究。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静谧得只能听到三人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更漏声。

甲七将二人引至一间灯火通明的书房外,低声道:“东家在里面等候。”随即替他们推开房门。

书房内陈设清雅,四壁书架直抵顶棚,塞满了线装书卷。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萧珩正端坐着,他已换下了一身商贾行头,穿着月白色的常服,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少了几分刻意伪装的市侩,多了几分浑然天成的清贵与威仪。

他手中拿着的,正是陈文瀚撰写的那份文书。

见徐青青母子进来,萧珩放下文书,抬眸看来。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徐青青身上,带着审视与一丝探究,随即转向她身旁,神色虽略显紧张却努力维持镇定的陈文瀚。

徐先生,陈小郎,请坐。容正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

早有侍从无声地搬来绣墩。徐青青敛衽一礼,从容落座,陈文瀚则小心的跟在徐青青身旁,恭敬坐下。

“先生送来的这份东西,”萧珩指尖在文书上点了点,目光有些锐利,“所述之事,关系重大。这些迹象,你们确认无误?”

徐青青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民妇与小儿一路细心观察,田埂、荒坡、河滩,幼虫聚集之象已非孤例。文瀚所录,句句属实,不曾有半字虚言。”

她顿了顿,补充道,“若非迹象日趋明显,民妇也不敢以此惊扰……容公子。”

萧珩微微颔首,视线转向陈文瀚:“这‘治蝗四则’,条理清晰,言之有物,尤其是这‘烟熏药熏’之法,颇有些巧思。是你所想?”

陈文瀚深吸一口气,起身拱手,声音清朗却难掩一丝激动:“回公子的话,晚生只是根据沿途所见,结合《基础农事常识》一书所载,加以整理归纳。

书中确有提及烟熏可驱成虫,药粉(石灰、硫磺之类)可杀幼虫。晚生不敢居功,只愿此法能对抵御蝗灾有所助益。”

“不矜不伐,很好。”萧珩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眉头微蹙,“只是,蝗灾若真如你们所料,规模恐怕不小。宋州乃至周边州府,今年收成堪忧。”

正在此时,书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名作文士打扮的中年人匆匆而入,在萧珩耳边低语了几句。萧珩面色不变,眼神却瞬间冷了下去。

他挥退那文士,目光重新回到徐青青身上,带着一种上位者权衡利弊后的果决:“你们送来的消息,很及时。宋州知府这边,我自会设法让他重视,尽快部署。

但官府行事,诸多掣肘,成效如何,尚未可知。”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告诫:“至于你们……此地已非久留之所。蝗灾一起,流民必增,局势将乱。

拿到路引,补充物资后,速速南下,越快越好,莫要卷入这是非漩涡。”

徐青青心中了然,知道这已是对方能给予的最大程度的回应和提醒。

她起身,郑重一礼:“多谢容公子帮助和提点。我等晓得轻重。”

萧珩微微颔首,目光最后扫过那份文书和一旁的陈文瀚,似有深意:“去吧。甲七会安排妥当。”

徐青青却未立即起身,沉吟片刻,抬眼看向萧珩:容公子,冒昧再问一句。您既对局势了如指掌,不知如今豫州境内......究竟是何光景?

她语气平静,袖中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不瞒公子,我娘家大哥徐大山尚在豫州,先前多亏他传信,我们才能及时南迁。如今音讯断绝,实在令人忧心。

萧珩闻言,神色渐凝。

他沉默片刻,方缓声道:豫州......确已大乱。他目光掠过窗外沉沉的夜色,自去岁大旱至今,朝廷虽下拨赈济,但层层盘剥,到灾民手中十不存一。

如今流民已数十万之众,如蝗蚁过境。

他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叩两下,声音愈发低沉:各州县各自为政,有的紧闭城门,任由灾民在城外自生自灭。有的虽开仓放粮,却也是杯水车薪。更甚者......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上月已有暴民攻破永城县衙,县令一家殉难,粮仓被抢掠一空。邻近几个州县闻风而动,如今豫州境内,已是动荡不堪、乱象丛生。

萧珩抬眼看向徐青青,见她面色微白却仍端坐如松,便继续道:据商队传回的消息,如今豫州通往南方的官道已处处险阻。不少落草为寇的,本就是走投无路的灾民。

令兄既然能提前示警,想必是个明白人。如今北边道路断绝,音信难通,先生与其忧心,不如保重自身。待局势稍定,或可托商队慢慢打听消息。

徐青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多谢公子实言相告。她起身深深一礼,我等明日便启程南下。

退出书房,随着那扇黑漆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徐青青才缓缓舒了一口气。

抬头望去,府衙后衙的天空已被暮色浸染,飞檐翘角勾勒出沉静的剪影。

“娘,”陈文瀚低声道,“这位公子,他……会信我们的话吗?”

徐青青目光沉凝,望着渐暗的天色,轻声道:“他信不信,都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已做了该做的。接下来,便是我们要走好自己的路了。”

远处,隐约传来城中店铺上门板的声响,和更夫巡夜的梆子声。

这宋州城的夜晚,平静之下,暗流已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