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整日，陈家村队伍都在埋首赶路。
途中经过店集镇时，那镇门牌楼在官道旁一闪而过，众人却无半分停留之意。
村长、族长、徐大河等人，心中都悬着昨日徐青青母子说过的隐忧，今日一边赶路，一边分心查看，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细细扫过沿途田地、荒坡与河滩。
这一看，心下更是沉了几分。
若非带着明确的疑问去观察，那些田埂旁细微的、几乎与泥土同色的蠕动，那些荒草根部不自然的深褐色斑点，极易被忽略。
但此刻，这些零星却广泛的迹象，在他们眼中不啻于一道道无声的预兆，看得人心头发紧。队伍沉默地加速前行，气氛比往日多了几分凝重。
及至傍晚时分，一片巍峨的阴影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随着车轮滚动愈发清晰、庞大。
宋州府城，到了。
陈家村的许多村民，包括徐青青，都是第一次得见一州府治的威仪。
但见那城墙，全是由巨大的青灰色条石垒砌而成，石缝间浇铸铁汁，严丝合缝。墙体高逾四丈，基座宽厚，向上渐次收分，墙面历经风雨侵蚀，布满深浅不一的苔痕与水渍，更显沧桑坚固。
墙头上垛口整齐，依稀可见巡城兵丁持枪而立的身影。城门楼高耸三层，飞檐层层叠起，覆盖着厚重的青黑色筒瓦。门厚达尺余，以碗口大的铜钉加固，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
此刻城门未闭，门前却设着三重拒马，铁蒺藜散落其间，两队守城兵士分别两侧。这些兵士皆着铁札甲，头戴皮弁，腰佩横刀，目光锐利扫视着往来行人。
每有车马欲入，必先验看路引，仔细核对面貌籍贯，盘问来去缘由，一丝不苟。
城墙之外，亦有流民聚集，但数量不算太多，且有一队手持皮鞭、棍棒的兵士来回巡逻弹压，故而虽衣衫褴褛者众，却并无喧哗吵闹，秩序竟算得上井然的。
不远处搭着几个粥棚，正冒着稀薄的热气，瘦骨嶙峋的灾民捧着破碗排队等候，眼神麻木，却还算老实。
队伍在离城门尚有半里之地停下。
徐青青心知入城不易，更牵挂蝗灾预警之事，片刻也不愿耽搁。
她唤来次子文远与三子文瀚，嘱咐村长与徐大河在外约束队伍，自己则带着两个儿子快步向城门走去。
果然，城门处的盘查极为严格。守门兵士见他们虽风尘仆仆却气度不俗，倒还算客气，但查验路引时却毫不通融。
徐青青上前递上自家的路引，试探道：军爷，我们还有些同乡，路引在逃难途中不慎遗失，不知能否通融一二？
“对不住，这位娘子，”为首的队正仔细查验后，将路引递还，“没有官府勘合的路引，按例不得入城。” 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决绝。
徐青青心下一沉，却也不多纠缠，立刻问道：“军爷，请问城中可有一家‘大丰商行’？”
那队正想了想，往城内主街方向一指：“顺着这条朱雀大街往南，过两个路口，东边最大的那家铺面便是。”
道了声谢，徐青青带着儿子转身入城。
甫一进城，一股喧嚣热浪便扑面而来。街道宽阔足以容纳四辆马车并行，两旁店铺林立，旗幡招展，贩夫走卒，行人如织，其繁华远非曾经见过的任何县城可以相比。
然而徐青青此刻无心观赏，按着指引，很快便找到了那家“大丰商行”。
这商行门面极大，黑底金字的匾额高悬，门前车马络绎不绝。铺面内货架整齐，绫罗绸缎、南北杂货一应俱全，伙计们衣着统一，训练有素，迎来送往间透着大商号的底气与规矩。
徐青青走入店内，直接寻到柜台后的掌柜，并未多言，只将怀中那枚刻着“大丰”二字的檀木牌轻轻放在柜上。
那掌柜约莫五十岁年纪，面容精干，拿起木牌细细一看，神色立刻变得无比恭敬，低声道：“贵客请随我来。”
当即放下手中活计，将三人引至后院一间僻静雅致的内室，奉上香茗。
“夫人有何吩咐？”掌柜躬身问道。
徐青青取出昨夜整理好的那份关于蝗灾迹象与“治蝗四则”的文书，语气凝重：“掌柜的，此信关乎紧急灾情，需立刻交到张三兄弟手中，十万火急！”
掌柜双手接过，只看了一眼封皮，便肃然道：“夫人稍候，在下即刻去办。”说罢匆匆离去。
室内重归寂静，只听得见窗外隐约的市井声。
文书已交出，徐青青心下稍稳，开始慢慢打量这间商行内室。
四面墙上挂着几幅墨迹淋漓的山水条屏，靠墙摆着一对官帽椅，中间隔着张楠木翘头案，案上青瓷花瓶里插着几枝半开的玉兰。
角落里还有个多宝阁，上头摆着的不是古董玩器，倒是几摞装订整齐的账册。她注意到连窗纸上都印着细密的字暗纹，处处透着商家的精细，却又比寻常商铺多了几分难言的肃整。
她端起茶盏，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温热的瓷壁，凝神细听着门外的动静。
不过两刻钟光景，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帘栊一挑，进来的竟是多日未见的甲七。
他依旧是那副精干模样，只是换了一身靛青暗纹杭绸直裰，腰间束着犀角带，通身上下再无半分当初混在逃荒队伍里的那副村汉模样。
此刻站在灯下，眉目清明，身姿挺拔，自有一股久经历练的沉稳气度。
他跨进门来，目光先在徐青青母子三人身上一转，随即上前两步，对着徐青青抱拳一礼，动作干脆利落：徐先生，二位公子，东家已收到消息。城内已经备好了清净院落，一路劳顿，还请贵村诸位一并入城内好生歇息。
他侧身让出身后两名穿着普通号服的汉子，“这两位兄弟会随文远公子出城接引队伍。”
安排得如此迅捷周到，徐青青心中稍定。
然而，甲七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微微一惊。
徐夫人，文瀚公子，甲七看向他们，声音压低了些，请随我来，东家正在府衙内书房相候。
府衙内书房？
徐青青眸光微动，面上不显，只颔首道：有劳带路。
她随着甲七走出商行，心中不禁波澜微起。看来，当初选择来这大丰商行递信是走对了。
这位“东家”的能量，竟能直通一州府衙，其身份地位，恐怕比她原先预想的，还要厚重得多。此行，或许真能为这即将到来的蝗灾，寻到一丝化解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