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玄宗主殿里,一根小草正贴着墙根焦急踱步。
【别转了,再转就吐了。】
系统起初还能耐着性子陪他走两圈,可当它眼睁睁看着厉无攸在墙根底下溜达了上百遍时,终于兜不住了,只觉一阵头晕眼花。
“……好,不转了。”
小草脚步一顿,往墙根里凑了凑。
【你要是想到这种程度,不如去找他吧。】
“去不了。”厉无攸的声音透着无奈,“我出不了寂玄宗,如今神魂残缺,这具身外化身是用特制材料凝成的,用一次便损耗一分,必须留在最关键的时刻。”
【……那……那你不能入梦吗?天快要黑了。】
闻言,厉无攸的叶尖尖都挺了挺,整根草仿佛都跟着精神了几分:“倒是可以一试,只是不知怀月此刻是否已经歇下了。”
【你试试呗。】
“嗯。”
当晚,厉无攸顺利入了梦。
可情况与他预想的有些不同。
他成了这场梦的旁观者,只能依附在梦境原有的东西上,可以是草,是树,可以是老鼠昆虫,也可以是一阵风,一片云,但只能顺着原有的轨迹运行,无法自主干预,像被梦境世界拒绝在外的游魂。
他只能默默看着……
梦中,原本大雾弥漫的山林,在一间简陋的茅草屋浮现后,漫天雾气如潮水般退散。
厉无攸飘到院子里去找徒儿,却先见到个两鬓微霜的凡人,这人莫名给他一种熟悉感,但他想不出来究竟在哪儿见过。
他穿过薄薄的窗户洞,才找到了躺在床上的白衣青年。
——怀月……
一阵怪风吹过。
颜怀月缓缓睁眼,浑身被凉意浸透。
他又做了这个梦。
这就是当时苍龙说的未来吗?
无相的【过去】、无形的【现在】他都闯过了。
那……【未来】又将踏入怎样艰难的路途呢?
如果只是身上有伤,只是腿脚不便,只是时间长些,是无法阻止自己登上天山的。
他垂下眼睫,试探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一阵难忍的僵硬与麻木。
自从上回不小心摔在院子里,他躺了整整半年才勉强养出一点力气的身子骨,终究还是又垮了。
颜怀月静静地看着自己如风干竹节般的手指,眼底泛起一层化不开的黯淡。
这些日子又要麻烦吕先生了。
好在吕先生处处细心,见他行动不便,总会适时过来帮衬一把。
太素已无力显现,否则他便请太素随行吕先生了,省得吕先生上山采药时遇到危险。
颜怀月轻叹一声,侧首看向枕边那叠曾经亲手画的护身符。
护身符虽无灵力驱动,但上面留有自己的气息,寻常邪魔应当不敢靠近。
等吕先生回来,便让他贴身带着吧。
颜怀月强撑着坐起来,浑身的血液似乎一股脑涌了上来,眼前黑成一片,身子不受控向前栽去。
他忽然慌了神。
若是在梦外,会有一双手,向自己伸来,温柔地接住自己,一次也没有错过。
可梦里。
梦里的一切那么真实又那么虚幻,真实到吕先生体内住着鲜活的魂魄,他知道是苍龙将现世之人拉入梦中,塞进了梦中“吕先生”的躯壳。
而虚幻的……自己身边朝夕相处的,那么重要的人,却不在。
身旁寒风戚戚。
他面朝下,重重撞在地面,鼻腔里瞬间涌出血来,成绺砸进尘土中。
鼻梁的酸痛连带着剧烈的眩晕,硬生生抽走了他的意识。
等再回过神来,手臂被一股狠劲拽着,浑身的重量全系在一根筋上,臂膀复现了扯断骨头般的闷痛。
颜怀月下意识想挣扎,却一点力气也没有,只能任由自己被什么人缓缓“拎”了起来。
“小神仙……小神仙?你怎么样了?”
原来是吕先生回来了,他还以为是……
颜怀月走神地想着,吕先生体内的灵魂,会是自己认识的人吗?
这个人,有意识吗?知道现在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吗?
原来师尊,是真的不在这里啊。
算了,不过是一场噩梦而已。
“吕……先生……我没事……”
嗓子先前被烫伤了,现在多说一个字,喉咙都像有火在烧,有尖刺在剌着,哪怕咽口唾沫,也是撕裂的疼。
颜怀月不想多说了。
可吕先生好像被他吓到了。
“不可能没事的……摔这么重,不可能一点儿事都没有的!”
颜怀月缓缓摇头,无意间瞥见,吕先生的脸似乎比之前清晰了些,但他正要细瞧时,那张脸却再次模糊成一片杂色。
看来法则察觉出自己能在梦中苏醒意识,加大了对自己的限制。
竟然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真是可恶啊,哼。
颜怀月微微抿了抿嘴,又摇了摇头。
吕先生仍未惊魂未定似的,一直掐着他的胳膊不放。
他只好哑着嗓子解释:“修士……抗摔……没事……”
吕先生瞬间怔住,半晌后,扶着他坐到瘸了段儿腿的凳子上。
颜怀月偏头靠在墙上,额角冷汗连连,打湿了一缕碎发,也洇了一点薄衫,渗出了微微肿起的肩头轮廓。
“小神仙,你这里正肿着,我帮你涂些药草吧。”
颜怀月轻轻摇了摇头:“药、对我没用。”
“那……我帮你按按?”
颜怀月正要再次摇头。
吕先生却没打算等他表示,直接将手放到了他肩上。
……!
肩头瞬间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颜怀月极力抑制着自己不要发出动静,免得让吕先生自责。
肩上的力道时轻时重。
他深吸口气,赶紧往旁边挪了挪,颤抖着抬手,抵住对方。
“吕、先生……不必为我……”
“不行!”
对方声音陡然拔高。
吓得他指尖都缩了缩。
颜怀月沉默片刻后,还是用力推了推那只手。
“真的不用……我……没事了。”
肩上的痛感再次加深,随后,随着那只手缓缓退走。
颜怀月总算松了口气。
他微微垂眸,脚边的残破床帐的影子,似乎有些急切,正来回晃动着。
这屋子实在漏风,等他能动一点儿了,一定要好好修修。
这风真怪。
方才还只是吹过来一缕,现在却时不时就环在自己身边,像……特意要把自己围起来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