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妄离开京城那天,只有小全子送到宫门口。
这个当年瘦得像竹竿的小太监,现在已经是揽月宫的掌事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娘娘,您一定要回来啊!
哭什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沈无妄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照看揽月宫,那些桂花树别让人砍了。
奴才记住了!
沈无妄转身,走出了皇宫的大门。
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穿着一身素色长袍,背着一个小包袱,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像个出门游学的书生。
影格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还是一身黑色劲装,沉默得像道影子。
公子,第一站去哪?
江南。沈无妄展开折扇,扇了两下,我听说西湖的桂花开了,去看看。
两人一马,出了京城,一路向南。
没有侍卫,没有仪仗,没有前呼后拥。只有两个人,一匹马,和万里山河。
他们走得很慢,遇到好风景就停下来住几天。
在洛阳,他们看了牡丹。沈无妄在花丛中坐了一下午,影格就站在他身后,替他挡太阳。
在扬州,他们游了瘦西湖。沈无妄租了一条画舫,在湖上飘了一整天。影格不会水,全程紧绷着身体,沈无妄笑了他好久。
在苏州,他们逛了园林。沈无妄对那些假山假水嗤之以鼻,说不如凉州的大漠孤烟直。影格默默记下了,心想以后有机会带公子去看看。
在杭州,他们终于看到了西湖。
正值金秋,满觉陇的桂花开得漫山遍野,香气袭人。沈无妄在一棵桂花树下坐了一整天,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湖面发呆。
公子,在想什么?
在想,这桂花跟揽月宫的好像。
影格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夕阳西下,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在江南待了半年,沈无妄又往西走。
他们去了巴蜀,看了都江堰,爬了峨眉山。在青城山上遇到一个老道,非说沈无妄有仙缘,要收他为徒。沈无妄笑着拒绝了,说自己尘缘未了。
老道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影格,捋着胡子笑了:确实未了。
然后他们去了凉州。
这是沈无妄当年浴血奋战的地方,现在已经恢复了繁华。城墙修得更高更厚,城外的村庄炊烟袅袅,集市上人头攒动。
陆鸿飞已经升了凉州都督,看到沈无妄,激动得说不出话,非要拉着他去参观新城墙。
娘娘,您看这段城墙,是当年您指挥堵上的那个缺口,现在修得比原来还结实!
还有这里,您就是从这里冲进城的!
这棵树,是您种的!
沈无妄跟着他走了一圈,听他絮絮叨叨地讲这些年的变化,心里暖暖的。
临走的时候,陆鸿飞来送他,忽然跪下磕了个头。
末将替凉州的百姓,谢鸾妃娘娘。
沈无妄把他扶起来,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出了凉州,影格忽然问:公子,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离开京城。
沈无妄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这座天下,比我想象的还要大。他看着远方的群山,在皇宫里待了二十年,我以为天下就是那座紫禁城。现在才知道,这世上有西湖的桂花,有峨眉的云海,有凉州的大漠,有无数我从未见过的风景。
他转头看着影格,笑了。
而且,有你在身边,去哪都一样。
影格的耳根红了,但没有移开目光。
属下也是。
从凉州出发,他们沿着河西走廊一路向西。
在敦煌,他们看了莫高窟的壁画。沈无妄站在那些千年之前的色彩面前,沉默了很久。影格不懂画,只是安静地陪在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被烛火映得明明灭灭。
公子,这些画,好看吗?
好看。沈无妄的声音很轻,你看这些飞天,衣袂飘飘,像要从墙上飞出来一样。画这些画的人,一定心里有天地。
影格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天地,但他点了点头。
公子说好看,那就一定好看。
在西域的戈壁滩上,他们遇到了一场沙尘暴。天地间一片昏黄,飞沙走石,能见度不到三步。影格把沈无妄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风沙,两个人缩在一块巨石后面熬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风停了,沈无妄从影格怀里钻出来,看到影格满脸沙尘,头发里全是石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现在像个泥人。
公子没事就好。影格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身上的沙,但嘴角弯了一下。
在草原的边缘,他们远远地看到了耶律部的王帐。影格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但沈无妄摇了摇头。
不去了。远远看一眼就好。
他站在山丘上,看着远处星罗棋布的帐篷和成群的牛羊,风吹起他的衣袍。
他还好吗?影格问。
应该好吧。沈无妄转身,走吧,该往南了。
他们没有去见耶律寒。有些人,不见比见更好。知道对方安好,就够了。
在南岳衡山,他们遇到了一场大雪。山道被封,两人被困在山顶的一座小庙里,跟一个老和尚做了三天伴。老和尚话不多,每天只给他们煮一锅白粥,配一碟咸菜。
沈无妄喝着白粥,忽然说:这粥比御膳房的好喝。
影格想了想,说:因为公子饿了。
沈无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老和尚在旁边听着,捻着佛珠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离开衡山的时候,老和尚送了他们到门口,对沈无妄说了一句话:施主心中有执念,放下即自在。
沈无妄笑着回了一句:大师,我若放下了,就不是我了。
老和尚一愣,然后大笑:善哉善哉,施主慧根。
他们在外面游历了整整十年。
十年间,沈无妄的足迹遍布大梁的每一个角落。他看过东海的日出,踩过南海的沙滩,翻过西域的雪山,走过北疆的草原。他在渔船上跟渔民学过撒网,在茶山上跟茶农学过采茶,在铁匠铺里跟铁匠学过打铁,在药铺里跟郎中认过草药。
他活得像一阵风,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他给萧景珩写了三千六百多封信,每封都很短,有时候只是一句今天吃了碗面,很好吃,有时候是一幅画,画的是路上的风景。
萧景珩每封都回,虽然也很短,但从未间断。
他给谢清衍寄过各地的书籍和种子,有些是大梁没有的作物品种。谢清衍收到后组织人在江南试种,后来推广到全国,增加了粮食产量。
他给顾长渊寄过各地的好酒,顾长渊把那些酒窖藏起来,只在每年沈无妄生日的时候开一坛。
耶律寒听说他在云游,派人送了一匹千里马到他落脚的地方,附信只有四个字:注意安全。
十年间,沈无妄看到了一个真实的大梁。
不是奏折上的数字,不是朝堂上的争论,而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间。
他看到了丰收时农民的笑脸,看到了集市上商贩的吆喝,看到了孩童在村口嬉戏,看到了老人在门口晒太阳。
他知道,他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承平三十四年,沈无妄四十六岁了。
虽然外表还是二十出头的样子,但他知道,是时候结束这趟旅程了。
他在一个小镇上停了下来,给萧景珩写了最后一封信。
皇上,臣该回家了。
然后他带着影格,踏上了回京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