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十年,是大梁最太平的十年。
承平十四年到二十四年,大梁国泰民安,风调雨顺。边关无战事,朝堂无党争,百姓安居乐业,人口增长了三成,国库充盈,兵强马壮。
史称承平之治。
而这一切的背后,都有一个人的影子。
沈无妄。
他没有任何官职,但他的影响力无处不在。新税法是他提议的,科举改革是他设计的,军制调整是他策划的,连大运河的修缮路线都是他画的。
萧景珩对他的信任已经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但沈无妄从来没有滥用过这份信任。他总是在合适的时候提出建议,在不合适的时候保持沉默。
谢清衍依然是那个温润如玉的丞相,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治国理政中,再也没有提过那句我喜欢你。但他的书房里一直挂着那幅月下抚琴图,从未取下。
顾长渊常年驻守北境,但每年都会回京述职。每次回来,他都会带一大堆北境的特产,从皮毛到药材到风干肉,把揽月宫的库房塞得满满当当。他从来不说那些肉麻的话,但所有人都知道,镇国大将军心里装着谁。
耶律寒统一草原后,确实信守了承诺。十年和平,边境贸易繁荣,两国百姓互通有无,甚至出现了跨境通婚的现象。他每年都会派人送来贡品和礼物,其中总有一份是单独给沈无妄的,有时候是一把弯刀,有时候是一件狐裘,有时候只是一袋草原上的奶糖。
影格依然形影不离地跟着沈无妄。
他话不多,但什么都做。沈无妄看书的时候他磨墨,沈无妄散步的时候他跟着,沈无妄睡觉的时候他守在门外。有一次沈无妄问他:影格,你这辈子就跟着我了?不觉得无聊?
影格想了想,说:不无聊。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跟着公子,什么都不做也不无聊。
沈无妄当时笑了很久,笑完之后,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
承平二十四年,沈无妄三十六岁了。
对普通人来说,三十六岁已经过了半生。但他是九尾狐妖,岁月在他身上几乎没有留下痕迹。他看起来还是二十出头的样子,容貌丝毫不减当年,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从容和淡然。
萧景珩已经四十五岁了,鬓角有了白发,但身体依然硬朗。他是大梁最杰出的帝王之一,承平之治足以让他名垂青史。
谢清衍三十八岁,依然是单身。无数人给他说媒,都被他婉拒了。有人说他心有所属,有人说他醉心权术,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幅画里的人,是谁也替代不了的。
顾长渊四十二岁,也是单身。军中有人给他介绍过几个将领的女儿,他都拒绝了。他的副将王大山有一次喝多了问他:将军,您到底喜欢什么样的?末将帮您找!
顾长渊看着天上的月亮,沉默了很久,说:他那样的。
王大山没听懂,但也不敢再问。
这一年秋天,沈无妄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离开皇宫。
不是偷偷走,而是光明正大地走。
萧景珩当年给了他自由出入皇宫的旨意,但他一直没有真正离开过。揽月宫是他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虽然他嘴上说不喜欢被困住,但这里早就成了他的家。
但他知道,他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他是九尾狐妖,他的寿命比普通人长得多。当他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老去、死去,他却依然年轻,这会引起怀疑。
而且,他在这个世界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007,欲望值多少了?
【累计三百四十五亿。本世界目标是四十到五十亿,我们已经收割了一百六十三亿,超额完成了百分之三百!】
可以了。沈无妄坐在揽月宫的桂花树下,看着满院金黄,是时候走了。
【你打算怎么离开?】
功成身退。沈无妄说,我会向萧景珩请辞,然后离开京城,云游四方。等这具身体的寿命到了,我就脱离世界。
【你要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吗?】
沈无妄沉默了一会儿。
不需要。他说,我离开之后,就不会再回来了。
007没有再说话。
它知道沈无妄虽然嘴上说不在意,但心里比谁都重感情。否则他不会在这个世界停留这么久,不会为了一个凉州城拼上性命,不会在影格受伤的时候眉头紧锁。
只是他不肯承认而已。
第二天,沈无妄去了御书房。
萧景珩正在批奏折,看到他进来,习惯性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皇上,臣妾有一事相求。
臣妾想离开皇宫。
萧景珩的笔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沈无妄,目光深沉。
你要走?
去哪里?
云游四方。沈无妄笑了笑,臣妾说过,想走遍天下,看遍山川。现在大梁太平了,臣妾也该去实现这个愿望了。
萧景珩沉默了很久。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沙漏的声音。
一定要走吗?
还会回来吗?
沈无妄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会。这里是我的家。
萧景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他说,朕答应你。但你要答应朕三件事。
皇上请讲。
第一,每天给朕写一封信,报平安。
第二,不管走到哪里,都要让朕知道你的位置。
第三,萧景珩的声音低了下来,如果在外面受了委屈,随时回来。朕,朕这里永远是你的退路。
沈无妄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
他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遇到了谢清衍。
丞相大人显然已经知道了消息,手里拿着一卷画。
你要走?
谢清衍把那卷画递给他。
这个还给你。
沈无妄接过来展开,是那幅月下抚琴图。
你不是一直挂着吗?
你走了,我挂着也没意思。谢清衍笑了笑,但笑容里带着苦涩,你带走吧,就当,留个念想。
沈无妄看着那幅画,又看了看谢清衍。
谢清衍。
你会遇到更好的人的。
谢清衍笑了,摇了摇头。
不会了。
他转身走了,青色的官袍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和十几年前那个下午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沈无妄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把画卷紧紧抱在怀里。
然后他去了城门口。
顾长渊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他是昨天接到消息的,连夜从北境赶回来,铠甲上还带着风尘。
真要走?顾长渊的声音沙哑。
去哪?
往南走,先去江南看看。
顾长渊沉默了一会儿,从脖子上取下一枚铜牌,塞到沈无妄手里。
这是我的将令,拿着它,全国的驿站和兵营都听你调遣。遇到任何麻烦,出示铜牌,就会有人帮你。
沈无妄接过铜牌,上面刻着一个字,被体温焐得温热。
顾长渊。
你也该找个人陪你了。
顾长渊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释然和苦涩。
找不到了。
他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无妄。
保重。
你也是。
顾长渊调转马头,猛地一夹马腹,绝尘而去。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舍不得走了。
沈无妄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北方的尘土中,握紧了手中的铜牌。
最后,他回到揽月宫。
影格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一个小小的包袱,放在桌上。
公子,都收拾好了。
沈无妄看着他,影格,你不用跟我走。
属下要跟。
我可能要走很久。
属下等得起。
我可能再也不回来。
那属下就跟着公子,去哪都跟着。
沈无妄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