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救信也得先封进证物柜,免得送信的人自己改了口。”
薛怀仁用银刀刮下最后一层糖霜,刀尖在白瓷碟边磕了两下,药渣分成深浅不同的三小堆。
酒酒坐在药案对面,两只脚够不到地,只能踩着春砚搬来的木凳。
“能认出来么?”
“糖霜里有旧方子的药引。”
薛怀仁夹起颜色最浅的一撮。
“同你娘从前喝的寒毒一个路数,里头又添了催吐的药,药性相冲,入口后先发热,随后吐泻。”
沈若晚站在酒酒身后,右腕搭着椅背。
“吃多少会出事?”
“若是成人,吐过几回还能撑住。”
薛怀仁把银刀搁下,指向那块完整的梅花糕。
“她这样的孩子,一块便能要命。”
酒酒望着糕上的桂花。
“蔡元德说只会发汗。”
“他还敢让人拿去找第二个大夫验么?”
“没有。”
“那便对了。”
薛怀仁从药柜里取出两只瓷瓶,把糖霜与糕体分开装好。
“寒毒藏在糖里,糕心本身无碍,若只验糯米,自然验不出来,银针也不是见毒就黑,拿那东西断生死,只能给死人添冤。”
沈若晚问:“能否写进验状?”
“我可以写药性和后果,谁下的药,谁送的糕,得由法司查。”
“柳院先看住。”
沈若晚转向门外。
“只许记下谁进谁出,不许闯门,也不许翻她们的箱柜。”
春砚应声出去传话。
酒酒仰头问:“娘亲不搜么?”
“没有官府文书,私搜出来的东西,她可以说是旁人放进去的。”
沈若晚扶正女儿歪掉的发带。
“你既要留证据,便不能只留对自己有利的规矩。”
门外女吏通报时,裴慎也到了。
他没有进内宅药房,只在外间落座,派两名女吏携大理寺勘验文书入内。
为首的女吏先查瓷罐封印,又核对谢无咎和阿蛮留下的时辰。
“原糕十二块,可曾缺损?”
谢无咎答道:“取下一块做初验,尚余十一块完整,半块糖霜已经拆分,余物全在瓷罐里。”
“谁碰过?”
“顾延珩送入正院前,柳院的人碰过,送入后,顾延珩与翠珠都拿过盒中糕点,姑娘只碰过最外沿这一块。”
女吏戴上薄皮手套,按食盒原来的方位给糕点编号。
“带痕的是第几块?”
“第一层左侧,原本被挪到外沿。”
顾延珩留下的三道指甲痕被拓在纸上。
女吏拿细尺量过长短,又将糕侧缺口画进勘验册。
“三痕相连,深浅不同,未见模具压痕延续,应是出笼后所留。”
酒酒问:“这能算哥哥示警么?”
“只能证明有人划过。”
女吏收起细尺。
“至于划痕的人是谁,为何要划,需有口供或旁证相合,大理寺不会替任何人猜。”
外间传来裴慎的话。
“沈姑娘若早知道糕有疑处,为何还让人换成相同的糕?”
酒酒隔着帘子答道:“我想看看送糕的人会不会拦我。”
“准备如何看?”
“当着他的面吃一口。”
帘外静了片刻。
“原糕还是替换糕?”
“换过的。”
“吃后又准备如何?”
酒酒朝薛怀仁看去。
“请薛爷爷说我中了毒。”
薛怀仁收药瓶的动作停在柜门边。
“老夫可没答应替你装死。”
“不要装死,只说脉象不好。”
“没病怎么说脉象不好?”
“我可以先跑几圈。”
“你当大夫都靠数心跳看病?”
薛怀仁把柜门关上,转头问沈若晚。
“这主意谁教她的?”
“没人教。”
沈若晚在酒酒身旁坐下。
“她从前设局,不会先问我。”
酒酒把手藏到桌下。
“娘亲不许么?”
“可以试。”
沈若晚的答复落下,薛怀仁先转过脸,连帘外的裴慎也轻咳了一声。
酒酒从桌下探出手,去抓母亲的袖口。
“那我吃半块,捂肚子,再让薛爷爷进来。”
“只咬一口。”
“半块才像真的。”
“一口。”
沈若晚把她的手拿出来,放到自己膝上。
“你不许催吐,不许服发热的药,也不许把自己关在屋里拖时辰,薛先生须在隔壁等着,你一说腹痛,他立刻进去。”
“那柳蓉娘来不及露出破绽。”
“她露不露破绽,比不上你平安。”
“可哥哥若以为我没事,也许不肯说。”
“他肯不肯说,是他的选择。”
沈若晚看向药案上的梅花糕。
“你能给他机会,不能替他生出良心,更不能为了逼他回头,把自己放到险处。”
裴慎在帘外接道:“夫人所言可以写入取证约束,试探只用替换糕,薛先生当场验明,若有人打落糕点或索要解药,均由在场女吏记下,不得诱导供词。”
酒酒仍抓着沈若晚的袖边。
“若我装得不像呢?”
“那便不像。”
沈若晚把她抱到膝上,让她离那几碟药渣远些。
“你三岁,做不到面面俱全才是常理。”
“前头已经换了糕,也请了人,停下会浪费。”
“浪费便浪费。”
“娘亲以前不会让我停。”
“以前是娘亲没护住你。”
沈若晚拿过那块替换糕,沿着三道细痕看了一遍,又放回空盒。
“如今你要查案,我陪你查,你要救顾延珩,我也不拦,可这场局到哪里停,由我和薛先生定。”
酒酒靠在她怀里,没有再争半块还是一口。
薛怀仁收好原糕,女吏也在封条上盖了印,外间纸页翻动,裴慎将试探规矩逐条写入附册。
沈若晚等女儿抬头,才把最后一句说给她听。
“你可以设局,但不许再拿自己的命去试别人还有没有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