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说笑了,公子送来的每一块都能吃。”
翠珠抢在顾延珩之前开口,又朝春砚屈膝行礼,示意赏钱不必再数。
“姨娘还等奴婢回话,奴婢先告退。”
“我还没洗手。”
酒酒摊开沾了青梅糖汁的手掌,让春砚端水来。
“阿蛮把食盒送去后厨了,你跟她一道取赏钱吧,免得她回来找不到人。”
翠珠看向顾延珩。
他坐在矮桌另一侧,没有碰盘里的糕,也没有替她解围。
“公子可要回柳院?”
“你先回。”
“姨娘说了,让奴婢陪公子。”
“她还说过什么?”
顾延珩把那块带痕的糕推到盘子边沿,离酒酒更远些。
“她有没有说,我若不肯回去,你便把我拖回去?”
翠珠脸上挂不住,只得跟着阿蛮去领赏。
帘子落下,春砚把温水放到桌上,又退去门边守着。
酒酒将两只手浸进水里,慢慢洗去指缝中的糖汁。
“现在可以说了。”
“说什么?”
“哪块不能吃。”
“都别吃。”
顾延珩伸手去收桌上的盘子,酒酒却拿短帕盖在糕上。
“为何?”
“柳院灶房不干净,墙角死过雀。”
“雀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
“你埋的?”
顾延珩看着盆中荡开的水纹,半晌才道:“它吃错了东西。”
“吃了什么?”
“碎米。”
“米上有什么?”
“你问够没有?”
他起身时带动矮凳,凳脚撞在桌边,盘中那块糕挪了半寸。
酒酒没有拦他。
“哥哥若不想说,可以走。”
顾延珩走到帘前,手已经碰上帘角,却又折回来,把有痕的糕推到盘子最远处。
“这一块糖多,别吃。”
“其余的呢?”
“也别吃。”
“翠珠知道哪块不能碰,你也知道。”
酒酒擦干手,拿起一块无痕糕,刚送到鼻尖,便被顾延珩夺走。
“你听不懂么?”
“哥哥不说,我只能一块块试。”
“沈酒酒!”
顾延珩把糕掰碎,里头只有糯米糕心,糖霜落了满桌。
“你有薛怀仁,有谢无咎,还有一院子的护卫,非要拿嘴试?”
酒酒抬头看他。
“你也知道我有人护着,为何还把糕送来?”
顾延珩张了张口,最终把碎糕丢回盘中。
“因为我若不送,她会亲自送。”
“她是谁?”
帘外传来脚步,顾延珩立刻收了声。
进来的却是谢无咎。
他换了护院短衣,手上端着一只空食盒,盒盖合得严密。
“糕已经温好。”
酒酒问:“温坏了么?”
“后厨火大,最上层的糖霜化了一点。”
谢无咎把食盒放回原处,盒中仍是十二块梅花糕,花纹和桂花碎都照着原样摆好。
顾延珩盯着最外沿那一块。
侧面的三道细痕还在。
“你们动过盒子?”
“温糕自然要动。”
谢无咎扫过桌上的碎糕。
“公子已经尝了?”
“没有。”
顾延珩答完便往外走,酒酒也不再问,只让春砚送他出门。
等脚步穿过月门,谢无咎才重新打开食盒。
“已经换过。”
“原来的呢?”
“装进瓷罐,封口留印,送到薛怀仁手中。”
酒酒指着那块有痕的糕。
“照着这三道印做的?”
“阿蛮拿绣针挑过,远看分不出来。”
“银针验过么?”
“没有变色。”
谢无咎从袖中取出一张折过的纸,上面放着半块掰开的原糕。
“后厨养的雀啄了糖霜,眼下还活着,单凭这两样不能断定有毒。”
“那只雀吃了多少?”
“只啄下一点,薛怀仁不许再喂,说活物大小不同,吃下的分量也不同,拿它试不出人该用多少。”
酒酒凑近闻了闻。
糕体只有桂花和糯米的气味,糖霜深处却藏着一股淡苦,细得容易被甜味盖住。
“娘亲喝过的药,也有这个味道。”
谢无咎将纸折回去。
“薛怀仁刚才挑下一层糖霜,认出里面掺了寒性药引,可主药还要煎过才认得准,他让我问姑娘,要不要先扣下顾公子。”
“不扣。”
“翠珠也放回去?”
“赏钱给她,让她回柳院报平安。”
谢无咎没有挪步。
“糕是顾延珩亲手送来的。”
“痕也是他亲手留的。”
“他若存心示警,可以把食盒摔了,也可以去找侯爷。”
“翠珠一路跟着他,柳蓉娘手里还扣着旁人的命。”
酒酒拾起桌上那块被掰碎的替换糕,把三瓣糕心重新拼到一起。
“他在怕什么,我还没问清。”
“姑娘打算怎么问?”
“让他以为我吃了。”
谢无咎抬眼,春砚也从门边转过身。
“不能真吃原糕。”
“原糕已经在薛爷爷那里,我吃换过的。”
酒酒把碎糕推回盘中,又从盒里取出那块带三道细痕的替换品。
“柳蓉娘看见这个,才会以为药进了我的嘴。”
“若顾延珩当场不认呢?”
“那便看他是先拦我,还是先护他娘。”
谢无咎扣紧瓷罐外的布套,仍没有应下。
“侯爷一旦知道,不会准姑娘拿自己作饵。”
“所以先告诉娘亲。”
“夫人也未必会准。”
“娘亲若不准,我便改。”
酒酒把糕放回食盒,三道细痕仍朝着外沿。
“先别抓他,我要知道他送来的究竟是毒,还是一封不敢开口的求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