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人的胆子能不能留下,商会不肯只听沈家一方解释。
钱万里当日便发出验货帖,请军眷织坊次日到堂作证,另将夜间运输暂行停下。
方妙贞带着白芷进门时,席上已坐了十余名商户。
钱万里示意书吏开卷。
“南桥烧车前,货是不是从军眷织坊装出?”
方妙贞把烧损单递过去。
“粗布六十匹从织坊出,伤药由城西药铺装车,黄芪由善堂封箱,各家只认自己的货。”
“车上可有军械?”
“我没见过。”
席间立刻传出几声低语。
钱万里追问道:“方东主既与沈氏签了联保契,为何不替侯府担保?”
方妙贞把烧损单按在桌面。
“我能担保自己看过的货,担保不了没看过的侯府库房,商会要查军械,去查昨日那五辆车。”
一名粮商说道:“军眷织坊收了沈氏订单,自然替她说话。”
白芷抱着七本薄册走到案前。
“织坊不替谁说好话,五辆车装了什么,封箱时有多少女工在场,都写在这里。”
钱万里抽出一本。
“这些按印能证明什么?”
“每辆车分三册,装货人一本,车夫一本,留坊一本,改过一个数便对不上。”
白芷翻到末车那页。
“粗布六十匹,分作十二捆,每捆五匹,车板前后都留空,没有弓弩与铁器的位置。”
苏云舟量过车厢尺寸,又按册上货物重算。
“装完粗布后只余半尺宽,真要塞军械,只能压在车底。”
白芷将出坊验车页翻开。
“车底由程家修车铺验过,两个学徒按印,织坊封货后,侯府护院没有碰过车。”
钱万里问道:“阿蛮一路随行,怎么能算没碰?”
“她查过车绳,没有揭封条,也没上车,到了南桥,是她割开套绳救的火。”
方妙贞接过话。
“这几句是我亲眼所见,旁的别问我。”
沈若晚坐在末席,没有插言。
直到书吏把装载册核完,她才将巡检司公文推到苏云舟面前。
“孟指挥使的勘验结果已经盖印,请商会照原文公布,删一字都不成。”
钱万里翻过公文。
“商会可以确认军械传言无据,却不能说沈氏车队绝对清白,纵火案尚未结。”
“那便只写无据。”
沈若晚取回装载册。
“方东主与白芷所见到哪一步,证词便写到哪一步,不必替侯府多添一句。”
白芷抬眼看她。
“夫人不怕我们说得太少?”
“少说的可以再查,多说的收不回来。”
钱万里让书吏另拟告示。
“经核昨日货单,南桥失火五车所载为棉布,药材与粮货,未见军械,纵火缘由由巡检司查办。”
一名车行东主仍不肯落印。
“军械之说可以撤,夜路却不能恢复,纵火者连车程都算得出,谁敢夜里替你们赶车?”
方妙贞看向沈若晚。
“药材晚一日到,中转仓便要缺货,白日分批要多出两成车钱。”
“多出的车钱从沈氏货款里支,夜路继续停。”
沈若晚翻开新路线簿。
“每车只装一种货,四辆改为八辆,辰时与午时各走一批,车夫可以拒绝没有三方验封的车。”
钱万里提醒道:“如此走三个月,三间铺子的收益未必填得上。”
“先让人平安回来,再算铺子够不够赔。”
程娘子站在门外听见这句,把昨日写好的停运帖撕去一角,却仍夹在账本里。
“我只恢复一辆车,走白日,过申时不出城。”
“写进车契。”
“若城门查验超过半个时辰,算谁迟延?”
“由书吏在路引记时,超过半个时辰便报商会,货主不得扣车夫银钱。”
白芷把五辆车的路引并排摊开。
“昨日四张都有查验人名,只有失火那张晕了墨,今日若还走南门,仍会有人知道车去哪条路。”
钱万里捻起末车路引。
“南门一日查百余辆车,未必是书吏泄路。”
“那就查登记册。”
方妙贞指着查验印缺损的一角。
“谁用了这枚破印,谁量过车底,总不能全忘了。”
午后,孟秋衡派来的差役取走五份路引,又抄录了白芷带来的装载册。
商会告示贴出后,军械传言渐渐无人再提,夜运禁令却仍留在门上。
沈若晚正要离开,巡检司书吏从侧门追进来,袖中夹着一张南门当值表。
“夫人且慢,昨日登记册上没有左脸带麻的查验吏,那枚缺角印也在三个月前报失了。”
钱万里从座上站起。
“报失的官印怎么盖上路引?”
书吏将当值表展开。
“有人拿着临时查验牌进过南门值房,牌上写的是工部修桥,可工部昨日没有派人去南桥。”
沈若晚看向末车路引晕开的姓名。
“是谁替这张临时牌放行?”
书吏指住当值表末行,那处姓名被墨线涂过,背页却留着透印。
“有人买通的不是车夫,是负责给新路线盖章的城门书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