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家的车要继续走,第一批货便不能留在纸上。
次日天色才亮,五辆车从织坊后门依次出发,粗布放在末车,伤药与黄芪分装在前两辆,车身没有插沈氏货旗,只挂着联保契上登记的木牌。
方妙贞检查过封箱,朝阿蛮说道:“车夫都认得路线,侯府的人只随行作证,不许碰货。”
阿蛮把短刀收进护腕。
“我走最后,若有人拦车,先报巡检司。”
“两个时辰还没人来呢?”
“把报案抄件贴去商会,照契行事。”
车队出了南城门,沿官道转上南桥,最前面的车已经过桥心,末车底下忽然冒出灰烟。
赶车军眷闻见焦味,扯住缰绳便要回头。
“别停在桥上,前车继续走!”
阿蛮翻下车辕,掀开末车垂布,火已经沿着车底麻绳爬上木板。
车上堆着粗布,外层两匹先烧出了黑边。
方妙贞从前车赶回来。
“药箱离它只有一丈,快卸货!”
“来不及一匹匹卸。”
阿蛮抽刀割断末车与骡子的套绳,抓过车夫手中的长鞭,将受惊的骡子引向桥头空地。
失去牵引的货车顺着桥坡往后滑,车夫赶忙拿木楔去挡。
“别拦,让它下坡!”
阿蛮一脚踢开木楔,推着车辕改向,火车擦过桥栏,撞进桥下清淤留下的湿沙坑。
木板翻侧,烧着的布卷滚进泥水,白烟遮住了半截桥洞。
跟车女工提水扑火,最外层二十匹粗布已经烧穿,另有六匹沾了泥水。
方妙贞翻过车底,看见车轴边缠着一截焦黑细绳。
“货从织坊出来时,我亲自查过车板,底下没有这个。”
阿蛮用刀尖挑开油泥。
“别碰,叫巡检司来看。”
一名军眷检查完前车,回来报数。
“伤药封条都在,黄芪也没烧,第二车只熏黑了一角。”
方妙贞从泥里捞出半匹布。
“这车装的是最便宜的粗布,烧尽也值不了几两银,他们为何不烧药?”
“烧药会死人,也会惊动御药房与巡检司,烧布只需叫商户觉得这条路走不成。”
阿蛮朝两名车夫抬了抬手。
“其余四车先去中转仓,方东主留下清点损失,任何人不准把货拆开。”
孟秋衡赶到时,南桥已经聚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他先封桥头,又让差役量过火车与前车的距离。
“谁第一个看见火?”
末车车夫举起沾泥的手。
“草民先闻见味,回头时车底已经烧起来了,路上没人靠近车。”
“出城前停过几次?”
“城门查了一回路引,过茶棚时让了两辆官车,没停。”
孟秋衡蹲在车轴旁,以竹片拨开剩下的油泥。
细绳一端已经烧空,另一端黏着半截香脚,外面包过桐油纸。
方妙贞问道:“这东西能烧多久?”
“要看香绳长短,放火的人算过从城门到南桥的路程。”
孟秋衡叫差役将香脚封进证袋。
“香绳先在车底阴烧,到了桥上才点着油棉,纵火者不必跟车。”
阿蛮看向车夫。
“车昨夜停在哪里?”
“织坊后院,门上两把锁,军眷轮流守着。”
“谁碰过车轴?”
“修车铺的人上过油,装货前城门书吏又拿竹尺量过车底,说怕夹带违禁物。”
孟秋衡抬起头。
“哪一个书吏?”
车夫想了许久。
“戴青布帽,左脸有颗麻子,路引上应有他的查验章。”
差役取来五份路引,末车那一张只盖着南门公印,查验人名处晕成了墨团。
孟秋衡用纸拓过印面。
“印章缺了一角,登记册上能查出当值人,先回城。”
方妙贞拦住差役。
“损失由谁记?”
“巡检司勘验一份,你们照联保契再记一份,烧毁粗布不得自行丢弃。”
阿蛮割下一块完整封签。
“首损三成由沈氏赔,织坊担货值两成,车队与仓主按契分担,其余从联保银支。”
那名赶车军眷听见自己也要赔,抬手抹掉脸上的烟灰。
“车是被人烧的,为何还要扣我们的份?”
方妙贞把烧坏的布卷摊开。
“契上写着车队担一成,我不能出了事才改口,这一成由五辆车共同分,不落在你一人头上。”
“我们今日还走么?”
“前四辆已经走了,剩下的布晒干重验,能用的照价减款,不能用的入损单。”
军眷看了眼泥水里的货。
“明日若再烧呢?”
阿蛮收好短刀。
“明日先验车底,再换路线,不拿今日的法子走第二回。”
午后,勘验文书尚未送到商会,城中说书摊已经换了新段子。
有人说沈氏借军眷车队私运弓弩,过南桥时遭了天火,也有人说车底藏着北境军械,被城门官查出后自行焚毁。
方妙贞赶回商会时,几名刚签契的小商户都等在门外。
程娘子把一张停运帖放到她面前。
“我铺里两个学徒听说车上有军械,家中不许他们再碰沈氏的车。”
“车上只有布。”
“我们信有什么用,城门若以查军械为由扣车,货还能不能按时送到?”
沈若晚接过巡检司刚送来的勘验抄件。
“明日的车先停半日,查清路引,再决定是否发货。”
陶娘子问道:“停运损失算谁的?”
“照契算沈氏迟延,首日不扣供货商违约银。”
钱万里从堂内出来,手里拿着三封撤单帖。
“消息已经传到北市,商会只能暂缓替这批货出具保结。”
方妙贞把烧焦的封签摆上案。
“你们看见一段书,便停了盖章?”
“我看的是三家商户的撤单。”
沈若晚展开孟秋衡的勘验文书。
“车上没有军械,起火点在车轴,香绳引火,书吏验车时碰过车底,这些也请商会一并张贴。”
钱万里没有接文书。
“巡检司尚未找到纵火者,谁敢保证下一车不烧?”
沈若晚把停运帖与勘验抄件放在一起。
“没人能保证,所以明日改路线,白日分车,每辆车出城前由货主,车主与巡检司共同验封。”
门外六家商户仍没有散去,也没有谁肯先收回撤单帖。
方妙贞摸了摸烧焦的布边。
“火烧的是一车布,他们要烧掉的是刚签字那六个人的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