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账牵涉甚广,臣不能交,陛下若因此疑臣,臣愿候大理寺查问。”
萧衡仍站在御案前,官印已经交出,卫国公府的账却半页也不肯松手。
赵珩没有命禁军搜府,只将地窖汇票清单合起,转手递给何敬之。
“舅父不肯交的账,照律去查,已经查明的人命,不必陪这本账耗着。”
何敬之接过清单,略作核算便道:“十九名士卒身份虽已确认,死亡缘由尚在军粮案中,依旧例,应待结案后统一核定抚恤。”
“要等多久?”
赵珩翻开十九人的补录,纸角还留着昨夜验印时压出的折痕。
何敬之答道:“罗成尚未定罪,长丰粮行账目也未清完,快则两月,若有复审,半年亦有可能。”
“他们已经等了三年。”
赵珩将名册推到案前,“户部只核他们应得多少,不必替大理寺等主犯认罪。”
崔嵩从旁开口道:“陛下,抚恤取自国库,死亡原因若后来改定,户部恐难销账。”
“十九块军牌已经验真,同伍回执也能相合,兵部还想把他们记成调任?”
“臣不是这个意思。”
崔嵩俯身道:“臣只怕军粮案尚无定论,先拨银款,会让外间以为朝廷已经认定粮道害命。”
顾北渊听到此处,起身离席,“他们死在白水坳,粮车晚了十二日,无论粮被谁拿走,军中漏报已是事实,臣请先补镇北军该承担的一份。”
何敬之抬眼问道:“侯爷要从军费中出?”
“不可动今岁军费。”
顾北渊把失察请罪折放到长案上,“臣名下有京郊田庄两处,所得先折银,若仍不足,从侯府岁俸补。”
萧太后隔帘说道:“镇北侯肯担责,自然是好事,可朝廷抚恤自有章程,皇帝不宜因一时怜悯改动旧制。”
赵珩望着十九个姓名,“母后认为,章程是叫死人等,还是叫户部办事?”
帘后没有即刻作答,何敬之便将算盘移到案边,拨过几列数目。
“三年欠饷按原营月粮计算,冬衣银另补,家中有父母妻儿者,抚恤各有等差,只凭军籍不能算全。”
“缺什么?”
“家属现籍,婚娶记录,父母是否尚在,幼子年岁,皆要地方官回报。”
赵珩问道:“先拨能确认的部分,可行吗?”
“可行,只是银从何处出,仍须定名目。”
裴慎将长丰粮行的查封册翻开,“昨日封存现银一万七千六百两,钱庄另有未兑银票,现银来路已经由铺中日账证实,其中包含官粮预付款。”
萧衡侧过脸,“大理寺尚未认定那是赃银。”
“所以不收入国库,也不作罚没。”
赵珩指向查封册,“由户部具保借支,案结后若证实银款清白,再由国库归还长丰粮行。”
何敬之思量片刻,“如此可办,但须大理寺与户部共同封记,每笔银均列收领人,不得混入地方公账。”
“今日就列。”
赵珩命高顺撤去罗成的供词,把十九名军士的家属核查册铺到正中。
殿外等候的兵部书吏很快被传入,同行的还有一名穿旧军袄的伤兵。
那人进殿后不敢抬头,右靴边缘沾着泥,行礼时膝盖弯得不利索。
顾北渊认出他,“李二牛,你为何在京中?”
“回侯爷,小人送齐山的军牌旧绳进京,兵部说籍贯还缺人核,小人跟他们一道来的。”
赵珩让内侍把家属册递下去,“这十九人,你认得几个?”
李二牛双手接册,先看军牌号,再逐个念姓名,“同营的认得十二个,另有三个一道押过粮,其余四个只听过名字。”
“认得的先核。”
赵珩指着第一行,“韩六石家在朔州青坪村,军籍记父母俱在,可对?”
“他爹前年没了,娘还在,眼睛看不清路。”
李二牛用袖口擦了擦掌心,才敢翻下一页,“韩六石没成亲,军中说他退籍了,家里一直没领到东西。”
何敬之当即更改家属等次,“其父丧年须朔州县衙出具,母亲的银可先列,交付时由里正与县丞共同见证。”
李二牛又念到蒋成,摇了摇头,“蒋家不在河东了。”
兵部主事问道:“军籍明载河东石门县,何时迁走的?”
“蒋成出事第二年,催粮的人把他家地收了,他娘带着两个孩子去了南州投亲。”
“投靠谁?”
“像是姓陶,做染布营生,小人只听齐川提过,南州那么大,实在不知在哪个县。”
何敬之在蒋成名下写了暂缓发付,“籍贯不明,银款只能先存户部。”
赵珩抬头问道:“存多久?”
“待南州官府寻到家属,再凭户籍支取。”
“若寻不到呢?”
“按例三次行文,仍无回报,便将款项留存,待家属自行申领。”
李二牛捏着册页,忍了半晌才道:“陛下,他们不知道蒋成死了,更不知道能领银,怎么会自己来申?”
殿内无人斥他失礼,何敬之也没有落笔。
赵珩拿过南州舆图,“从河东迁往南州须办路引,沿途关籍留有姓名,先查石门县发出的迁籍文书,再查南州染坊商籍。”
何敬之道:“南州七府,染坊不下百家,限期太紧,地方容易随便回一句查无此人。”
“那就不许只回一句。”
赵珩命高顺起草查访文书,“须附查过的县名,染坊名与户籍册页,寻到家属后,由地方官送回领银印契。”
崔嵩问道:“若地方官报已交付,户部是否照印契销账?”
“还要家属按印,里正具结,巡按次年抽验。”
赵珩看了一眼李二牛破损的军袄,“迟到的公道若只盖个印,仍旧填不饱活人的肚子。”
何敬之重新拨动算盘,将十九份欠饷与抚恤分成可即付,待核亲属,寻访迁籍三栏。
顾北渊应补的漏报银另列一册,由兵部核算后从侯府岁俸与田庄收益中扣取。
萧衡站在旁侧,看着长丰粮行的封存现银第一次被挪作抚恤,终于开口。
“陛下今日能借支现银,来日若查明军粮并非粮行所吞,又该由谁赔这笔亏空?”
“由国库赔。”
赵珩把户部具保书盖上御印,“朝廷若查错,自认这笔账,若查对了,便让真正拿银的人赔。”
高顺逐份收好拨付文书,十九个姓名从死亡补录移入抚恤实册,蒋成一页则附上南州限期查访令。
赵珩等何敬之签完最后一处,才将册页交给户部带走。
“朝廷欠他们三年,不能再拿审案两个字欠第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