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无人验收,便该先拿管粮的人问罪。”
殿门开启时,萧衡持卫国公牙牌入内,朝御案行过大礼,随后看向伏地不起的罗成。
萧太后在帘后开口。
“卫国公听闻军粮对质有了新证,自请入殿陈述,皇帝可准他答话。”
赵珩将石峡驿仓簿留在手边。
“舅父来得正好,罗成说十批粮已运抵北境,户部却查到驿站七日未开仓,你要替他作证吗?”
“臣不替任何人作伪证。”
萧衡解下腰间官印,交给高顺验看。
“罗成主管转运,长丰粮行承办粮车,京仓副使冯茂负责放粮,三方若串通,做出一套假运单并非难事。”
罗成抬起头。
“国公爷,长丰粮行的经营权一直由府中西账房代管,下官每季都把转运清册送去,您怎能说不知?”
萧衡垂眼看他。
“卫国公府举荐长丰粮行承办官粮,西账房代收经营分红,这些皆有契书,你把应送边关的粮卖去何处,难道也要写进分红账?”
“卖粮所得汇票兑在西账房。”
“庄中地窖只找到十四张存根,收款人写的是你。”
萧衡抬手示意高顺取来证物清单。
“兑票处借用西账房,只能证明你借萧家门面取信钱庄,不能证明银子入了卫国公府。”
罗成膝行半步,差役立即横臂挡住。
“每张汇票都要西账房签押,府中若不知情,账房先生为何替我签?”
“先生是谁?”
“冯茂的亲兄冯谦。”
萧衡转向赵珩。
“陛下已经听见了,冯氏兄弟一人在京仓放粮,一人在西账房兑票,罗成负责伪造转运,长丰粮行安排空车,贪墨链条至此已经清楚。”
罗成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国公爷今日进殿,原来是替下官把罪名写齐。”
“你若无罪,大理寺自会查还清白。”
萧衡朝御案俯身。
“臣请陛下将罗成革职下狱,再追捕冯谦与长丰粮行诸管事,凡查实侵吞军粮者,一律依军法斩决。”
帘后传来佛珠碰案的轻响。
萧太后说道:“卫国公举荐失察,也该领责。”
“臣愿交出长丰粮行经营权,罚俸三年,名下粮行暂由户部接管。”
萧衡没有替自己留辩词。
“北境军粮关乎国本,臣身为外戚,更不能姑息家奴。”
罗成撑着地面站起半身,又被差役按回原处。
“家奴?”
他盯着萧衡。
“永昌十二年正月,是国公府发话,让我从军籍挑半年内无人核验的名字,长丰粮行每走一批空车,西账房便抽三成。”
萧衡问道:“谁向你发话?”
罗成嘴唇动了动。
“冯谦。”
“又是冯谦。”
“他拿的是国公府腰牌。”
“西账房先生持府中腰牌,有何奇怪?”
萧衡将证物清单放回高顺托盘。
“你若见过本公亲笔手令,现在便呈上,若只凭一个账房先生传话,便想把罗家的死罪分给萧氏,未免太迟。”
罗成转向帘后。
“太后娘娘,下官对萧家忠心多年,军粮所得并非下官独吞,杜文的口供也是顾家授意,他的妻儿由巡检司接走后,才改口攀扯卫国公府。”
裴慎从席间起身。
“杜文第一份口供写在救出妻儿之前,窄纸也从他衣领夹层当场拆出,庄上搜验由巡检司主办,禁军只守外围,顾家无人参与问讯。”
“谢无咎是沈家的人。”
“他只发现被锁柴房,没有碰杜文口供。”
裴慎让御前录事调出搜验分工。
“开门由庄上木匠执行,钥匙由巡检司封存,杜妻先由医官诊治,杜文陈述时有两名录事在场,你说顾家胁迫,请指出发生在何处。”
罗成找不到可答之处,转而扯住自己衣领。
“萧衡要杀我,他今日请斩,是怕我把西账房供出来!”
萧太后隔帘说道:“御前不得咆哮,将人押下候审。”
差役将罗成双臂扣住,他仍扭头喊道:“冯谦跑不了,他替萧家做了十年账,只要找到他,卫国公府一本账都藏不住!”
殿门合拢后,萧衡整理衣袖,朝赵珩再拜。
“罪臣临死攀咬,不足为信,臣仍请严惩罗成,尽快恢复北境运粮,免得前线因一桩旧案断供。”
赵珩问道:“长丰粮行交给户部,原有粮道由谁接手?”
“可由萧氏另两家粮行与京城商会共同承办,户部派员监运。”
“仍是萧家的粮行。”
“萧氏经营粮道二十年,仓储与车队都在,仓促更换商户,来年春粮会迟。”
萧太后接过话。
“皇帝,罗成该查,粮也要运,不能为了追旧账,先让边军断炊,卫国公交出长丰粮行,已算承担失察之责。”
赵珩翻到地窖汇票那一页。
“十四张存根合计六十二万两,长丰粮行三成分红不足十万,余下银款去了哪里?”
萧衡答道:“臣请户部查长丰粮行分账,若有萧氏子弟收受赃银,绝不宽贷。”
“朕问的是卫国公府。”
赵珩将证物清单推至案前。
“汇票在你的庄子里,兑票经过你的西账房,负责签押的冯谦也是你府中账房,舅父却只肯交一家粮行。”
萧衡抬起脸。
“卫国公府总账载有禁军采买,宫中供奉与宗亲往来,不能因罗成一句攀咬便尽数交出,若开此例,往后随便抓个小吏,便可搜验国公府全部产业。”
“所以舅父愿意杀罗成,却不愿查自己的账。”
帘后的佛珠声停了。
萧衡站在御案下,没有退让。
赵珩把十四张汇票编号逐一念完,最后将清单交给裴慎。
“舅父愿意交出一家粮行,为何不愿让户部看一眼卫国公府的总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