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合上值守簿，将调防附页递给高顺：“原册封存，誊本送大理寺，染坊拿到的人也送过去。”
高顺接了册页：“禁军冒用案向来先过军法司，章统领若来讨人，奴婢该如何答？”
“告诉他，人是在朕遇刺时拿的。”赵珩踩过青篷车旁的染水，靴边留下半圈蓝痕，“谁想审，带着文书去见裴慎。”
校尉抱拳应命：“末将亲自押送。”
“不必用你的人。”赵珩朝街口看去，亲卫已经分开看守车夫与刺客，“从鼓楼军士和朕的亲卫里各挑四人，押车上两把锁，沿途不换手。”
酒酒站在春砚寻来的干布上擦鞋，听见这句才抬头：“还要请大夫跟着。”
高顺问：“姑娘怕他们伤重？”
“怕他们忽然死了。”酒酒把沾泥的鞋尖藏回裙底，“有人肯在花市穿假官衣，未必肯让他们活着进牢。”
赵珩看了她片刻：“照办。”
囚车刚过大理寺门前的拴马石，车厢里便响起铁链撞板的动静。
押车亲卫伸手探入木栅，还未碰到人，靠在角落的刺客已经俯身吐出一口黑水，苦气隔着车板冲出来，随后歪倒在铁栏旁。
“停手，谁都不许开锁。”裴慎从石阶上下来，官袍下摆扫过门槛，“医官从小窗验人，其余人离车三步。”
高顺随赵珩站在门内：“裴大人，人若死在大理寺门口，今日这案子可就说不清了。”
裴慎没去看他：“只要押送簿写明几时到门前，何人在场，吐了什么，便有得查。”
医官用木片撬开刺客的唇齿，黑水仍顺着下颌往下滴。
他凑近闻了闻，又拿银针蘸取少许：“苦参，皂角，另有墨灰，没有见血封喉的东西。”
一名亲卫按住刀柄：“人怎么没气了？”
医官把手指搭到刺客颈侧：“气息藏得浅，他咬破东西后故意闭气，再晚半盏茶也死不了。”
裴慎抬手：“把车推入验房，关门落锁，屋顶和后窗都留人。”
刺客的眼皮动了一下，随即又垂了回去。
裴慎隔着木栅问：“既然醒着，便自己起来。”
车内没有回应。
“装死也算口供。”裴慎接过书吏递来的笔，在押送簿末尾添上一行，“你在大理寺门前咬囊，吐出黑水，意图令人误认服毒，此事已有十三名见证。”
刺客仍伏在车板上，肩头随着呼吸轻轻起落。
赵珩在门房屏风后坐下：“他若只想装死，为何偏等到了大理寺才咬？”
裴慎搁下笔：“路上装死，押车人会请医官救治，到了衙门再装死，案犯便可能送去停尸房，或交回原衙查验死因。”
高顺听出其中关窍：“只要出了审牢，便有人能碰到他。”
“也可能有人趁乱灭口。”裴慎命人抬来长凳，“所以先验嘴，后验衣，验完才准入牢。”
医官戴上薄皮手套，再次掰开刺客牙关。
右侧最后一颗槽牙外罩着发黄的骨套，边沿残留黑色药泥，医官用细钳夹了两次，骨套仍扣得牢固。
刺客忽然睁眼，牙关朝细钳咬去。
两名寺丞隔着木栅卡住他的下颌，裴慎却没有后退：“咬坏了牙，还得从你嘴里取。”
“你们留不住我。”刺客吐出几个含混的字，舌边被骨套磨出了血，“军中犯禁，该归军法司。”
赵珩隔屏问：“谁教你说这句话？”
刺客朝屏风看去，没能辨出后面坐着何人：“小人穿过禁军的护腕，军法司自然会来。”
院外传来马蹄声。
门官快步进来：“大人，禁军副统领秦钰持章统领令牌，请提染坊案犯回军法司核验。”
刺客垂下头，再次闭起双眼。
裴慎扫过他松开的肩背：“请秦副统领到正堂等候，告诉他，案犯正在验伤。”
门官退下后，医官终于卸下骨套。
里面没有藏药，骨片内侧却刻着两行细字，上行是长丰，下行是丙字十七。
高顺接过来看：“像是货仓号。”
酒酒坐在门房最里侧，闻言探出半张脸：“长丰粮行？”
裴慎让书吏取来军粮案卷宗，翻开查封货栈清册：“长丰粮行在城南有六处仓，丙字仓只记到十二号。”
赵珩问：“十七号在哪里？”
“账上没有。”裴慎把骨套放进白瓷证碟，“长丰粮行替罗成转运过北境军粮，军饷案发后，有两名东家至今未归案。”
院门外，秦钰已经解下佩刀，令随从托着，独自走过大理寺正门。
刺客听见禁军甲片相碰，喉间滚出一声低咳。
裴慎隔着木栅看了他半晌：“真死士怕开口，假死士最怕没人来捞。”
赵珩从屏风后望向正堂：“他不是死士，他在等一个能把他从大理寺接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