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刀没有署印,拔出来也成不了官差。”
阿蛮挡住车门,将短鞭横在膝前。
那队假巡兵已分出四人来到马车前,领头者举起木牌,没有给他们细看的意思。
“巡城司追捕盗贼,车内何人,下车受查。”
阿蛮坐在车辕上。
“镇北侯府女眷车驾,里面坐着三岁姑娘,巡城司要查,请女差来。”
领头者朝灰衣的春砚看去。
“方才有人看见盗贼上了这辆车。”
“谁看见的?”
“巡捕办差,无须向你交代。”
“巡城司哪一营?”
阿蛮把侯府腰牌托在掌中,却没有递出去。
“报营号,我让护卫随你们回衙核对。”
那人身后的两名假巡兵向车后散开,堵住了温府马车。
领头者仍盯着春砚露在外面的染血袖口。
“把他交出来。”
“他是谁?”
阿蛮问得干脆。
那人把手搭上刀柄。
“掀帘。”
侯府护卫往前围了半步,街边行人见势不对,纷纷贴着铺门避开。
车厢里,赵珩伸手去推另一侧窗板。
酒酒按住他的手背。
“别动。”
“他们不会退。”
“你出去,他们更不会退。”
赵珩看向阿蛮背影。
“侯府护卫拦不住十二个人。”
“这里只有九个。”
“什么?”
酒酒没有答,忽然从软枕上爬起来,一把推开车帘。
“坏哥哥跑了!”
她哭得又急又响,半个身子探出车门,指着西边巷口。
“他跳车了,他流了好多血,他还抢酒酒的糕!”
领头者顺着她所指方向转头。
“何时跑的?”
“你们来的时候。”
酒酒抹乱脸上的泪,手指仍指着西巷。
“他从那边跑了,穿灰衣,腰上还有白白的玉!”
后排三人没有等领头者发话,提刀便往西巷追去。
跑出数步后,其中一人才回头询问。
“大哥,我们去堵他!”
领头者骂了一句,却没把人叫回来。
温景砚站在后车阴影里,看着那三人的背影。
寻常盗贼的衣着与随身物件,巡兵理应先问清楚。
这三人听见灰衣与白玉便追,显然早知要找什么人。
酒酒的哭声还没停。
“他们为什么追坏哥哥呀?”
领头者收回视线。
“小姑娘看错了,那人偷的是官物,须带回衙门。”
“他偷了什么?”
“少问。”
“是不是白玉?”
那人没有回答。
酒酒哭得更响,整个人往阿蛮身后缩。
“你们知道他有白玉,你们看见他偷啦?”
街边已有几人探头张望。
领头者抬手指向侯府护卫。
“再拦办差,一并拿下。”
“拿侯府女眷,须有巡城指挥签押。”
阿蛮将腰牌收回。
“你的公文呢?”
假巡兵从怀中抽出一张纸,纸上盖着模糊红印,只在众人面前晃了一下。
“紧急缉捕,先查后奏。”
温景砚借着车身遮掩,从袖中取出温府名帖。
街边蹲着一个卖花童,竹篮里还剩几枝蔫了的迎春,见官差拦车,正打算抱着篮子躲走。
“过来。”
温景砚朝他招手。
卖花童不敢靠近。
“公子,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替我送一张帖子,给你半贯钱。”
“送哪里?”
“最近的巡城哨点。”
温景砚把名帖连同一块碎银塞进花篮底下。
“见到穿官衣的,先问他刀鞘上有没有署印,有便把帖子给他,没有便继续走。”
卖花童捏住篮沿。
“若他们抓我呢?”
“你只说温府请孟指挥来认一认冒牌官差。”
温景砚往街心看了一眼。
“此处已有上百双眼睛,他们不敢当街杀一个送花孩子。”
花童抱着篮子钻进人群。
领头者尚未发现这边动静,已经走到侯府车门前。
“车上灰衣人,下车。”
春砚低着头,装作肩伤难忍,身体朝另一侧倾去。
两名假巡兵立即绕过去抓人。
阿蛮抬腿踢开最前一只手。
“女眷侍从也敢碰?”
“拿下她!”
假巡兵拔刀半寸,侯府护卫也抽出兵器,两边隔着车辕对峙。
赵珩将车厢暗扣推开。
“我下去。”
“你要说自己是谁?”
酒酒揪住他的袖口。
“他们看见玉佩,自然知道。”
“知道以后呢?”
“放了你们。”
酒酒盯着他。
“他们穿假官衣,拿假公文,连巡城换岗都知道,为何还会怕你报名?”
赵珩没有再推暗扣。
外头领头者已经失了耐心。
“最后一次,交人!”
阿蛮将缰绳缠在腕上。
“坐稳。”
温景砚抓住后车门框。
“东边货担只搬开一半,车轮挤得过去,人未必拦得住。”
“春砚呢?”
“跳车,进布庄。”
阿蛮朝春砚递了个眼色。
春砚装作受伤滑下车辕,灰衣扫过众人视线,落地后便往西边跑。
“人在那里!”
剩下的假巡兵又分出两人去追。
领头者却没动。
他看看逃走的春砚,再看看紧闭的车门,终于察觉不对。
“车里还有人,拦住马!”
阿蛮一鞭抽在拉车马的后臀,车轮碾上竹筐,湿布与碎竹沿街散落。
一名假巡兵扑向辕木,被侯府护卫撞开,另一人试图割缰,刀刚抬起,车轮已经擦着他的靴边冲进东街。
温府马车紧随其后。
领头者没有再追春砚,带着余下四人抢过路边马匹,从后方追来。
赵珩被颠得撞上车壁,仍护住了藏着玉佩的食盒。
“他们只剩五人。”
酒酒扶着软枕坐好。
“你方才故意说错方向。”
“嗯。”
“也故意说出玉佩。”
“他们若真在追盗贼,该先问盗贼长什么样。”
酒酒掀起后帘,看见领头者纵马追过散乱的湿布。
“可他们听到白玉便分人追,说明早就知道目标是个少年。”
赵珩问:“你若猜错呢?”
“阿蛮姐姐没把路全堵死。”
“你还留了后手?”
“温景砚的帖子送出去了,春砚姐姐也引走两人。”
东街尽头立着染坊高墙,半开的木门后垂着数十匹靛青长布。
马车冲进去后,布匹被车顶带得四散扬起,视线顿时被截成数段。
阿蛮没有减速,沿着染缸间留下的车道直奔后院。
身后马蹄越来越近。
赵珩再次摸向车门。
“我留在这里,他们才会一直追。”
酒酒转身拦在门前。
“你出去,他们今日就能交差。”
“交什么差?”
“一个私自出宫的少年,混在花市盗匪中,被抢玉的贼人杀死。”
酒酒把点心盒推到座下,露出那枚沾血的螭纹玉佩。
“假巡兵会变成追贼有功,青篷车会找到所谓凶器,街上还有上百人看见灰衣盗贼逃跑。”
赵珩望着她,撑在车门上的手慢慢收回。
后方已有马匹闯入染坊。
酒酒将玉佩重新盖住,抓紧他的衣袖。
“他们要的不是把你带走,是让所有人看见你死在盗匪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