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德海的脚步才出二门,顾北渊便命人去请薛怀仁。
“让他照酒酒近日的脉案,开一张不宜劳累的病帖。”
沈若晚把慈宁宫腰牌搁进匣中,合盖时留了半寸缝隙。
“太后连羊乳里不能放什么都知道,一张今日才开的病帖,瞒得过谁?”
“瞒不过,也能请缓几日。”
顾北渊接过春砚送来的偏院值册,将近三个月接触过酒酒衣食的人逐项圈出。
“宫里既然摸过侯府的底,我不能再让你们按她定下的日子进去。”
沈若晚望着那套浅桃宫裙。
“今日推病,明日慈宁宫便会遣御医来诊,蔡元德若跟着来,酒酒仍要落进他们手里。”
门外传来木杖点地的轻响。
沈伯瞻没让晚辈出迎,进来先取过那卷黄绫,从头看到尾,又把宫裙尺寸与饮食清单一并铺开。
“谁出的装病主意?”
顾北渊起身让座。
“我。”
“侯爷若真想让太后认定顾家心虚,这病装得正合适。”
沈伯瞻在太师椅上落座,木杖横在膝前。
“慈宁宫敢把这张清单送来,便不怕你知道她在侯府安了眼睛,她等的正是你推拒。”
顾北渊没有辩解,只将薛怀仁前几日的诊帖推过去。
“酒酒确实咳过。”
“咳两声便不能进宫,镇北侯挨了箭伤,是不是也该辞官养着?”
沈伯瞻用杖头抵住诊帖,没让他再往前送。
“太后掌着孩子的饮食与脉案,你今日称病,她明日便能拿出侯府前日送往药铺的方子,届时欺瞒宫闱四个字,谁担?”
酒酒坐在沈若晚身边,手里的木马沿着裙边走了两步。
“太后娘娘为什么知道酒酒喝什么呀?”
沈伯瞻垂眼看她。
“因为府里有人嘴长,也因为宫里想知道一件事,总能找到肯说的人。”
“把嘴藏起来呢?”
“藏不住。”
老人取走她手里的木马,立在桌上。
“可你能少说。”
沈若晚将酒酒揽近,转向顾北渊。
“父亲说得对,这趟避不开,我们便如期去。”
顾北渊把值册合上。
“进慈宁宫只准带一名仆妇,我的人过不了宫门。”
“所以今日要问清楚。”
沈若晚抽出空白笺纸。
“春宴共有几家女眷,孩子各坐何处,从东华门还是西华门入,软轿停在哪一道门,随行仆妇能送到哪里,这些都要有答复。”
沈伯瞻听完,拿木杖敲了敲桌脚。
“还少一项。”
“请父亲指点。”
“慈宁宫当日由哪位御医值守,尚食局是谁验膳,宫门轮值又归哪一卫。”
顾北渊道:“轮值名册不能由侯府出面索要。”
“长公主府也赴春宴。”
沈伯瞻将黄绫折回原样。
“明珠是宗室长辈,问一问同席名单与宫门安排,算不得越矩,若慈宁宫连她也不肯告知,反倒留了话柄。”
沈若晚提笔记下。
“我亲自写帖,请长公主赐见。”
“帖子只问孩子同席之事,别提宫门轮值。”
沈伯瞻看向顾北渊。
“其余的,让侯爷从别处查。”
顾北渊应下,又点了阿蛮的名字。
“阿蛮送到宫门,她力气足,路上若有人冲撞,能护住你们,进宫以后由周嬷嬷陪同。”
沈若晚道:“曹德海说只准一人入内,临到宫门换人,会不会被拦?”
“阿蛮是车旁护送,周嬷嬷才是入宫仆妇,名册提前递上去。”
顾北渊摊开宫门规条。
“若内侍临时要换人,你当场问他奉的是哪一道口谕,姓名记下,不必争执。”
“若他们不许周嬷嬷进呢?”
“你带酒酒回来。”
沈若晚抬眸看他。
“口谕相召,到了宫门再回返,罪名只会更重。”
“那便由我进宫请罪。”
“方才还说不能替人作决定。”
她把规条从顾北渊手边取过。
“真到了那一步,我会看宫门情形处置,你在外面等消息,别擅闯。”
酒酒听见请罪二字,从椅上滑下来,抱住沈若晚的膝头。
“娘亲不请罪。”
沈伯瞻把木马还给她。
“谁都还没进宫,先说这些做什么,拿纸来,让孩子把忌口认一遍。”
春砚取来研开的彩墨。
酒酒捏着笔,在纸上画了几朵歪斜小花,花心涂黑的代表杏仁,长叶的是附子,细根缠在一起的是半夏。
沈若晚辨到第三样,便问:“这朵怎么少了一片叶子?”
“这个吃了会困困。”
酒酒拿笔尖点着花心。
“这个会肚肚疼,这个会咳不出来。”
薛怀仁验过的可疑药材都在纸上,她不敢写名字,只能把形状拆成孩子见过的花草。
沈伯瞻看了半晌,把纸转给沈若晚。
“带进宫便多一件可查的东西,你记在心里,纸留在府中。”
沈若晚把几种形状逐一复述,直到一处不差,才将画纸收入自己的药匣。
“若宴上出现这些东西,我便说酒酒挑食。”
“也别样样都拦。”
沈伯瞻拈起那张饮食清单。
“孩子越被护得密不透风,旁人越想探一探里头藏了什么,寻常能吃的,当众先尝一口,再让她碰。”
顾北渊问道:“太后若让她辨纸背诗呢?”
“错两句,哭一场,困了便伏在母亲怀里。”
沈伯瞻把木马推到酒酒面前。
“你是三岁孩子,不必替父母挣脸,也不用让任何人喜欢。”
酒酒抬起脸。
“外曾祖父,答对不好吗?”
“答对一回,人家夸你聪明,答对十回,人家就要问是谁教的,又是谁借你的嘴说话。”
沈伯瞻让她看那套尺寸分毫不差的宫裙。
“太后既已留心你,你便更不能让她觉得留心得对,在宫里,满分有时比答错更像罪证。”
酒酒把木马藏进宽大的袖口,只露出半截马头。
“那酒酒只会数到五。”
“数到三也够了。”
沈伯瞻起身接过木杖,行至门边又停下来。
“你们都记住,进了慈宁宫,最危险的不是答错,而是答得太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