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式相同不等于人也相同,侯府既然沾了嫌疑,就把全队的靴子送来验。”
顾北渊当夜便下令封住亲卫值房,次日天亮,宋坚带二十四名亲卫到了大理寺,每人携当值簿与备用靴,连昨日守在偏院外门的两人也没有免验。
裴慎看见排在院中的木盘。
“侯爷把人都带来,府中防务如何安排?”
“京中旧部临时代守外门,偏院仍由夫人所定的人值守。”
顾北渊将亲卫名册放到案上。
“谁昨夜离岗,谁换过靴,照大理寺的规矩问,本侯不旁听。”
宋坚先把自己的靴底拓样递给书吏。
“末将右靴外沿磨损较轻,与井边足迹不合,昨夜亥初至子初在侯府巡门,有四处岗哨可证。”
裴慎翻开当值簿。
“自家岗哨只能证明一半,大理寺会另查沿街更夫及巡城记录。”
二十四双靴逐一拓下,井边足印后跟的半月铁掌缺了左角,靴底第三排钉孔也向外偏斜,侯府现役亲卫中没有一双相合。
宋坚等书吏比完最后一张,才问道:“能否排除他们?”
“能排除这些靴,不能排除这些人。”
裴慎把拓样分作两叠。
“有人可以穿别人的靴,也可以事后烧毁,侯府亲卫常用这种制式,嫌疑没有因今日比验消失。”
院外有人递入顾北辰的名帖,他进门时抱着两册旧库清账簿,衣摆还沾着库房墙灰。
“兄长,宋统领昨夜叫我查退换军靴,我在旧库找到了这笔。”
顾北渊让他把账簿交给大理寺书吏。
“先说谁管旧库。”
“顾福总管钥匙,库房日常由他侄子顾良记账,前年清库以后,军械归外院,旧衣靴留在西库。”
顾北辰翻到一处补写的墨迹。
“清账写着退库十二双,现存十双,少的两双被补记为鼠咬霉坏,送去焚毁。”
裴慎问道:“焚毁凭单呢?”
“没有。”
“谁补写的?”
“顾良。”
宋坚把簿页移到亮处。
“这处墨色比上下两行新,日期却写在一年前。”
顾北辰点了点纸边。
“我请账房辨过,补记最多三个月,顾良说原单受潮,他照旧册补的,可他拿不出旧册。”
裴慎示意书吏誊下页码。
“顾良现在何处?”
“还在府里,已经由外院看守,没有问话,也没有让顾福见他。”
顾北渊接道:“请大理寺派人带走,侯府不先审。”
门边女吏又送来沈若晚的查验摘录,其中记着旧库近半年的出入日期,每一笔后面都附了当值人的姓名。
裴慎看过一遍。
“夫人没有来?”
“偏院今早换防,她离不开。”
顾北渊指向摘录末尾。
“少鞋补记所写的焚毁日期,当日旧库还有一人进去过。”
宋坚认出了那行旧记。
“修西窗的木匠?”
“名册写的是府内举荐,只记了一个周姓。”
顾北辰将另一册递上。
“西库那扇窗根本没换过,窗棂还是五年前的旧木,所谓木匠却在库里待了一个时辰。”
裴慎抬头问道:“谁放进去的?”
“顾良开的门,顾福当日外出采买。”
“又是他。”
陆直从内堂出来,手里拿着井边足迹的复验结果。
“靴印所用铁掌是镇北军两年前的旧式,去年已经改过钉孔,现役靴自然对不上。”
宋坚接过拓样。
“旧库少的两双,正是旧式。”
顾北辰看向顾北渊。
“那名木匠进府的日子,离偏院窗下发现铜筹只差十日,他会不会就是夜里翻窗的人?”
“眼下只能确认有人借修窗进过旧库。”
顾北渊合上清账簿。
“若他取走军靴,便能在需要时留下侯府亲卫足迹,刻印匠被灭口以前,这双鞋已经备了三个月。”
裴慎没有在文书上划去侯府一栏。
“也可能侯府内部有人借木匠之名取鞋,顾家仍在查验范围内。”
“应当如此。”
顾北渊把随身的私查名单交给宋坚。
“停下我们对兵部印库的暗查,谢无咎也不得再近兵部书吏住处,往后由大理寺正式传唤。”
宋坚抬起头。
“现在停手,对方会趁机销毁证据。”
“侯府刚在尸旁留下靴印,再私下接近证人,只会给人第二次嫁祸的机会。”
顾北渊转向裴慎。
“请大理寺调取印库三年前的出入册,修印匠进去那一日,当值书吏与掌印官都该传问。”
裴慎让陆直拟传票。
“印库旧册牵涉兵部内档,须先发协查文书,崔尚书若无异议,今日午后可以提人。”
一名寺丞从外院快步进来,将刚送到的兵部回函呈上。
“裴大人,兵部已抄来当年值守名册,共有三人接触过石峡旧印,一名掌印官已经病故,一名调任凉州,余下一人仍在京中。”
陆直接过回函,看见姓名旁另附了一行小字。
“此人今早没有当值?”
“兵部说他昨日告假。”
寺丞把夹在回函里的薄纸抽出。
“协查文书送到以后,吏房才发现他在告假之前交过一封辞呈,日期填的是前日,收件处却没有落印。”
裴慎拿过辞呈,对着纸面看了片刻。
“先封兵部值房,再去此人住处,路引铺与城门一并发函。”
顾北渊问道:“辞呈所写缘由是什么?”
寺丞指着末尾那行潦草小字。
“说母病归乡,可大理寺刚查过他的籍册,他母亲七年前便已经亡故。”
陆直把传票压在辞呈上,当即唤来两队巡役。
“第一名要传的人,昨夜已经递了辞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