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过印库的人有册可循,替兵部修过旧印的匠人却未必还在原籍。”
顾北渊拿着验看副本回到侯府时,宋坚已经从旧采购册里找出三个名字,其中两人病故,余下一人名叫蒋元,三年前在城南乌衣巷开刻印铺。
谢无咎看完铺面位置,将纸折入袖中。
“我先去认门,宋统领带人慢半刻再到,若铺里有人盯着,官差一起出现,反会把他吓走。”
宋坚拦住门边。
“你只是受雇查线索,遇见人以后不得私问,更不得带回侯府。”
“我知道规矩。”
谢无咎把袖里的纸又拿出来,留在案上。
“若人肯说,等大理寺问,若人不肯说,也由大理寺传,我只看他还在不在。”
城南铺门半掩,门板上挂着今日歇业的木牌,谢无咎绕到后巷时,闻见院墙里有酒气,井旁还横着一只鞋。
他没有翻墙,只到巷口请卖炭人替他报官,自己守在院门外,直到宋坚带着两名亲卫赶来。
“门闩在里面。”
宋坚从门缝看了一眼。
“后墙有翻越痕迹,要不要进去?”
“等大理寺。”
谢无咎指着门槛下方。
“门内灰上有脚印,踩进去便混了。”
裴慎与陆直赶到以后,命巡役从邻铺借梯越墙开门,众人才沿铺好的白布进入后院。
蒋元伏在井边,上半身搭着井栏,腰间系有一根断绳,地上倒着酒壶,旁边压着三张欠债字据。
陆直只看了字据一眼。
“欠款不过十八贯,铺面连前堂带后院值百余贯,为这点债投井,倒舍得。”
裴慎蹲在白布边缘。
“谁先发现?”
谢无咎答道:“我从后巷看见鞋,没有进院,报官的是巷口炭贩,他也没进门。”
“为何不翻墙救人?”
“井边没有动静,鞋面落了露水,人死了已有一阵,我若进去,往后便说不清哪处痕迹是我的。”
宋坚看向尸身垂在井沿外的手。
“或许还有气。”
随行仵作探过鼻息,又摸了颈侧。
“身子已经凉透,尸斑在背后,人死后平躺过一段时候,才被搬到井边。”
裴慎让人围住井栏。
“先验手。”
仵作撑开死者指甲,刮出几片淡黄木屑。
“左手三指都有木屑,掌心还有短刺,生前抓过新木板。”
陆直查看井栏,井木经年受潮,颜色发黑。
“这里的木屑沾水发腐,与他指甲里的对不上。”
“井边也没有抓痕。”
裴慎示意仵作查看手臂。
“若醉后跌井,醒转时会攀井栏,指甲总要带些湿苔,他手里只有干燥的新木屑。”
宋坚转身望向前堂。
“铺里做印模,木屑本来就多。”
“刻印常用梨木与枣木,粉屑细碎,他指甲里的木片是松木。”
谢无咎站在灶房门外,朝里指了一处。
“那边少了一只箱子,地上四角还留着旧印,大小容得下一个人。”
裴慎让巡役量过痕迹。
“箱底长四尺二寸,内宽一尺半,死者身量不高,屈腿可以装入。”
仵作在尸身口鼻旁擦过,白布上留下细碎灰末。
“鼻中也有松木屑,死前呼吸时吸进去的,应当被关在新制木箱里。”
陆直取起酒壶闻了闻。
“酒只泼在衣襟上,口中没有酒气,这场醉投井是给来查的人看的。”
宋坚走进前堂,片刻后拿出一本薄账。
“铺中账册还在,三年前修官印的记录却找不到。”
谢无咎隔着两步提醒他。
“别翻散,先看订线。”
陆直接过账册,发现中间三处页根被齐边割去,纸口还留着新刃划过的痕迹。
“少了三页,割页的人知道自己要找哪一段,没有把整本账拿走。”
裴慎叫人封存账册,又问铺中可有火炉。
巡役从后房端出一盆炉灰,灰里混着几块烧黑的薄木,边角残留朱色。
仵作用竹夹拨出其中一块,水晶镜下能辨出两处凸起,恰好组成半座山峰。
宋坚俯身细看。
“这是试刻废片?”
“只凭半块木片还不能定。”
裴慎让陆直另袋封存。
“带回大理寺与真印拓样比验,若峰距相同,蒋元至少试刻过山纹。”
后巷传来巡役回报,昨夜子时有人听见车轮声,巷外泥地还留着一列向南的车辙。
宋坚走到后门。
“南边直通永定门,若昨夜搬尸的人乘车离开,现在追出城还来得及。”
谢无咎没有跟过去,只看着门边新翻的泥土。
“车辙太整齐了。”
“什么意思?”
“昨夜没有下雨,巷里旧泥已经冻硬,要留下这么深的辙,车上至少载了十几石货。”
谢无咎用鞋尖隔空比过轮迹宽度。
“一个人加一只木箱,压不出这道沟,有人往车上添了重物,专等查到这里的人顺着车辙出城。”
宋坚问道:“搬尸者没有走车?”
“也许没走,也许走的是前门石路。”
谢无咎转向铺子两侧相连的院墙。
“这排铺面后院相通,蒋元从哪家被搬过来,还得逐户量门槛上的擦痕。”
裴慎听完,让巡役封住乌衣巷两头。
“宋统领的人不得追车,大理寺另派人沿途问验,院内所有鞋印先拓下来。”
仵作已在井边铺开量纸,靠近尸身处共有三种足迹,一种是蒋元的布鞋,一种来自开门巡役,余下一双靴底宽阔,后跟嵌着半月铁掌。
宋坚看过纸样,蹲到自己的靴边比量。
“镇北军亲卫制靴,后跟都钉半月铁掌。”
裴慎抬眼看向他带来的两名亲卫。
“今日来过的人逐一留下靴印,侯府其余亲卫也要验。”
谢无咎指着足迹外沿磨损。
“这一双右脚偏外,已经穿了至少半年,鞋主人昨夜站在井边,还踩过尸身腰间的断绳。”
宋坚把佩刀解下交给巡役,随后抬起脚,先在空白泥板上留下自己的印痕。
“侯府亲卫今日起不得私自换靴,所有人的去向都由大理寺核查。”
裴慎命人把井边足迹连土取走,封条落下以后,才将证袋交给陆直。
“井边有两种脚印,其中一双穿的是侯府亲卫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