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粮要查,早膳也要吃,侯爷昨夜到今日只饮了两盏冷茶,难道还想饿着肚子去查粮仓?”
沈若晚让春砚撤走账册,偏院的小桌随即摆上米粥,蒸鱼与两碟清淡小菜,顾北渊坐在桌边,竟比方才核账时还显拘谨。
酒酒踩着脚凳爬上椅子,周嬷嬷正要替她系围兜,顾北渊已经先夹了一筷鱼肉放进她碗里。
沈若晚的筷子横过来,将鱼肉拦在半途。
“有刺。”
顾北渊低头看去,雪白鱼肉间藏着一根细刺。
“我看过了。”
“你看的是大刺。”
沈若晚接过那块鱼肉,用筷尖顺着鱼纹一点点拨开,挑出三根细刺,才放到酒酒面前。
“孩子喉咙细,吃不得半点疏忽,侯爷在军中吃鱼,也有人替你挑刺么?”
“军中少吃鱼。”
顾北渊把筷子放回碗边。
酒酒咬着鱼肉,眼睛在父母之间转了一圈。
“爹爹不会喂饭。”
“爹爹可以学。”
顾北渊端起米粥,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
酒酒往后仰了仰,热气正扑在鼻尖。
“烫。”
那勺粥停在半空,顾北渊看向沈若晚。
“要凉多久?”
“你尝一口便知道。”
“这是她的勺。”
“那便盛在小碟里晾一晾,或在手腕内侧试温。”
沈若晚拿过空碟,示范了一回,又将粥碗放回他手边。
顾北渊照着做,米粥在碟里摊开,他先碰了碰碟沿,才送到女儿唇边。
酒酒本想说安平旧渡,却在张口时看见他的袖口沾了一点粥水。
前世父女每次同席,桌上总隔着两名布菜侍女,顾北渊问她朝中可有难处,她答一切安稳,连一顿饭也吃得规规矩矩。
如今他连一勺粥都喂不好。
“爹爹也要学。”
她低头吹了两下,乖乖把粥吃了。
顾北渊问:“酒酒还想让爹爹学什么?”
“学挑鱼,学吹粥,还要学梳小辫。”
周嬷嬷没忍住笑了一声,见顾北渊看来,忙拿帕子替酒酒擦嘴。
“姑娘的头发软,梳起来费工夫,侯爷拿惯兵器,怕是握不住小木梳。”
“明日试试。”
沈若晚夹菜的手停了半拍。
“侯爷明日还来偏院用饭?”
“若不妨碍夫人,我来。”
“偏院没有军中那些规矩,酒酒吃饭会掉米,也会挑食,侯爷看不惯可以不来。”
“我今日看见了。”
顾北渊从女儿衣襟上捡下一粒米,放回空碟。
“尚能忍。”
酒酒鼓起腮帮。
“酒酒才没有挑食。”
“胡萝卜为何全在碗边?”
“它们不好看。”
“吃一块,饭后给你看一样东西。”
顾北渊挑了块最小的放进她勺中,酒酒盯了片刻,还是皱着小脸吃了。
饭后,宋坚送进一只扁长木匣,匣中嵌着数十块刻有山河名称的木片,边角已经磨得发圆。
顾北渊把木片拼到桌上,北境几处山口与城池渐渐连成一幅舆图。
“这是我幼时认路用的,后来带去了军中,前几日才从旧箱里翻出来。”
酒酒拿起一块写着黑风口的木片。
“送给酒酒吗?”
“先教会你,再送。”
“娘亲也学吗?”
沈若晚坐在窗边核对新护卫名册,听见这话便将册子合上。
“我认得商路,军中山河得请侯爷教。”
顾北渊将京城木片摆在最下方。
“从京城往北,先到哪里?”
酒酒抓起石峡,故意放到了东边。
“这里。”
“错了,这是石峡。”
“石头应该住在山上。”
“石峡确实在山间,方向却错了。”
她又将临河摆在安平上方,随后拿起安平,塞到两块木片之间。
三处驿站挤在一起,木马从京城出发,只走了半个巴掌的距离便到了。
顾北渊没有纠正,另取一根细绳,沿真正的驿道铺开。
“安平到石峡,粮车要走两日,石峡到临河再走两日,你把它们摆得这样近,小马一天便能跑完。”
“跑快一点,小马就不会饿。”
“粮车跑不快,车轴受不住,拉车的马也要歇息。”
酒酒抓起三匹木马,让它们围在京城木片旁。
“那给小马吃粮。”
顾北渊看着围拢的木马,想起安平至石峡那段凭空少掉的一日。
“图上讲不清粮车走得多慢。”
沈若晚抬头问:“侯爷要带她出府?”
“去京郊车马场,不进粮行,也不见涉案的人,宋坚会先清场。”
“酒酒才退热不久,午前必须回来。”
“午前送她回府。”
周嬷嬷已经去取披风,酒酒却抱紧三匹木马。
“它们也去吗?”
“带上。”
顾北渊把木匣合好,俯身替她穿鞋,第一只系得太松,第二只又系成了军靴的结。
沈若晚看了半晌,终究伸手拆开重系。
“侯爷今日学得够多了。”
顾北渊接过女儿,朝门外停着的封闭马车走去。
“既然小马饿了,爹爹带你去看看真正的粮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