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酒没见过,木马自己走错啦。”
沈酒酒抱起木马,往母亲怀里躲了躲,顾北渊仍俯身看着她,手掌还留在桌边那幅水道图上。
沈若晚将女儿嘴边的糕屑擦净,没替她添一句解释。
“侯爷若要追问,今日怕也问不出旁的,顾福已经在前堂候了半个时辰,三年的内宅支出还等着核。”
顾北渊卷起水道图,连同木马一并递给周嬷嬷。
“先查府里的账,图的事以后再说。”
前堂三张长案已经撤去一张,顾老太君坐在上首,顾福立在案前,脚边放着六本厚账与一串公库钥匙。
见顾北渊进门,顾福忙躬身回话。
“侯爷,近三年的炭火,布匹与药材支出都在这里,老奴按各院分列过,偏院所领并无短缺。”
顾北渊没有落座,只翻开最上面一本。
“炭火每年多少?”
“银霜炭二十篓,杂炭四十篓,入冬分三回送去。”
周嬷嬷将酒酒放在软榻上,转身从廊下搬来两只空竹篓。
“去年入冬,偏院只得杂炭十二篓,烧到腊月便没了,夫人房里后来用的是劈碎的旧床板。”
顾福翻到账页,指着末尾的朱印。
“账上确有六十篓,十月初九由许账房代领,管库的老何也按过印。”
“送进偏院的签押呢?”沈若晚问。
“许账房说夫人体弱,不便为这些杂事费神,向来由他代办。”
春砚把一本薄册放到案上。
“这是偏院门房的收物册,十月初九没有炭车进门,往后半月也没有。”
顾老太君用杖头点了点地砖。
“许账房已经被扣在巡城司,叫他交代炭送去了何处便是,顾福掌着全府,总不能盯住每一篓炭。”
顾北渊又翻到冬衣一页。
“酒酒每年四套冬衣?”
顾福额上冒出细汗。
“按嫡女份例,确是四套。”
周嬷嬷把那件接长袖口的旧棉袄铺开,针脚磨损处贴着两层粗布,领口还留着洗不去的药渍。
“姑娘三年里只得过两套,一套做得太窄,穿了半月便裂了,另一套便是眼前这件。”
“衣料由谁领?”
“仍是许账房。”顾福翻页的手越来越快,“这里有他的代领印,荣寿堂西库也记过入库。”
沈若晚从春砚手里接过侍女月例簿。
“偏院十二名下人,账上按月支银十六两,实领只有九两,秦素云领走四两,余下五两分给众人。”
顾福看过签押,脸色越发难看。
“公账上的印仍是许账房,他拿着侯爷留京亲随的名帖,说偏院用度归外院代管,库房才肯放东西。”
顾北渊合起账册。
“我的名帖为何能领内宅月例?”
“侯爷常年在外,府中遇上急支,旧例准许外院先行代领。”
“谁定的旧例?”
顾福张了张嘴,半晌才答。
“侯爷出征第二年,老奴呈报过老太君,也送信请示过您,留京亲随回话说可便宜处置。”
顾老太君接过话。
“府里人多事杂,若件件等你从北境回信,冬衣拖到开春也发不下去,当初开这个方便,是为让各院少等几日。”
“方便开给谁,钥匙又握在谁手里?”
顾北渊将炭册推到药材账旁。
“炭火由许账房代领,冬衣由他代领,偏院月例还是他代领,连夫人的药材都能凭我的名帖支取,三年里竟没有一项需要偏院自己签字。”
顾福躬下腰。
“老奴失察,请侯爷责罚。”
“你当然要受罚。”
顾北渊翻到药材支领页,指尖停在寒参与附子两项上。
“可只罚你与许账房,这条旧例还在,换个人拿着我的名帖,照样能把毒药送进夫人碗里。”
沈若晚取出薛怀仁改过的药方,将寒热两份膳单分别放在账页两侧。
“账上每月支的是温补药,送到我房里的却多了寒参,厨房再以热膳相冲,银钱从公库照数拨出,药也从侯府药房照数领走,只是吃进谁腹中,账上从来不问。”
顾老太君看了许久,才道:“将药房管事撤了,旧人全换,这事也就断了。”
“人会换,名帖不会自己作废。”
顾北渊解下腰间那块留京支用牌,放到顾福面前。
“今日起,这块牌不能再领内宅一针一线,公库放物须有领用者本人签押,管库核数,再由主母复核,少一处都不得出库。”
顾老太君抬眼看他。
“主母复核,你是把全府公库都交给若晚?”
沈若晚先开了口。
“我只核内宅份例,外院军务与各房私支另立册页,越过份例的,再送老太君过目。”
顾北渊道:“照夫人的规矩办。”
老太君看向那件旧棉袄,杖头移开半尺。
“顾福掌家多年,今日先交出公库钥匙,停职候查,待许账房供词出来,再定罪责。”
顾福跪下,将腰间与袖袋中的钥匙逐一取出,共有二十一把。
“老奴领命,只求侯爷容老奴问一句,钥匙交给谁?”
“交给夫人挑的人。”
顾北渊没有伸手去接。
“偏院原有护卫今日全撤,缺多少人,由夫人自行选,亲卫只核来历,不插手人选。”
沈若晚望着案上的钥匙。
“侯爷不怕我借机换尽府中旧人?”
“该不该换,由你查过再定。”
“若我选的人与你亲卫起了冲突呢?”
“守偏院时听你的,牵涉外敌时听军令,界线写进名册,谁越界便撤谁。”
顾老太君沉默片刻,抬手示意郑姑姑收好钥匙,等沈若晚定下暂管之人再当面交割。
酒酒坐在软榻上,抱着那匹不肯走河道的木马,看父亲将留京支用牌折成两片。
顾北渊把断牌放在账册上。
“我每年拨银回府,便以为妻女衣食无缺,亲随回一句安好,我也没有再问。”
沈若晚捻起那件旧袄的袖口。
“侯爷在北境守的是军令,府里人借的却是你的威名。”
“所以这笔账先记在我名下。”
顾北渊朝顾老太君行了一礼,又转向顾福与宋坚。
“将军敢查敌营,也得敢查自己门里,银钱送回来,算不得尽了丈夫与父亲的责任。”
门外的随军书吏恰在此时送来安平旧渡的初查回报,顾北渊没有拆,只让人将封信放到军报袋中。
他看过桌上三年的内宅账,抬手按住那份石峡断粮急呈。
“查完侯府,我再查是谁拿镇北军的命养肥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