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银数已经补齐,还请当面点收。”
顾福将银匣放到偏院正厅,匣口横贴两道封纸,火漆上压着公库印,旁边另挂一块木牌,写着寿甲十二。
沈若晚没有伸手,只隔着案角问道:“哪一笔银补齐了?”
顾福答道:“先前账上短少的三百两寿礼银,今日有人送还公库,老太君命小的封匣送来,免得耽误玉观音采买。”
“谁送还的?”
“来人没有留下姓名,只说是替旧账补缺,银票验过水印与暗记,出自通汇票号,总数分毫不差。”
沈若晚看了一眼随匣送来的签收页:“无人具名的银子,顾管家也敢收入公库?”
顾福扶住匣边:“银库账上缺着数,寿宴又近了,小的若拒在门外,回头玉观音未能入府,族中问起来更难交代。”
柳蓉娘从廊下进来,身后只跟着一个捧账册的小丫鬟:“钱既找回来了,夫人还问送银人做什么,总归侯府没有亏,寿礼也能照常置办。”
沈若晚将签收页推回去:“银匣送到我院里,往后少一张票,账上便只认我的名字,送银人自然要问。”
“匣上有公库封印,顾管家也在,难道还会赖到夫人头上?”
柳蓉娘在客席坐下,示意丫鬟铺开族亲合送玉观音的名录:“长辈们今日又来催问,夫人迟迟不肯收银,外头只当侯府连一尊寿像也置办不起。”
“柳姨娘来得正好。”
沈若晚让春砚取出寿礼暂存册,翻到预留封号那一页:“这只匣子的编号,请你也看看。”
柳蓉娘扫过寿甲十二四字:“编号清楚,印也齐全,有什么可看?”
“寿甲序列用于银匣与回礼,寿乙序列用于外礼箱笼,寿甲十二昨日已经写给东库送来的回礼银器。”
沈若晚将册页转向顾福:“同一个封号,不能用在两件东西上,顾管家封匣时没有查册?”
顾福拿起木牌,又俯身核对册页:“公库封条由银库管事发放,小的领匣时封口已经合好,木牌也挂在上面。”
“谁封的?”
“昨夜当值的是冯管事,今早开库时换了赵管事验封,两人都在册上押了手印。”
柳蓉娘翻了翻随匣凭单:“许是预留册未送到公库,底下人照旧册取号,重了一个也不稀奇,拆匣重封便是。”
沈若晚合上暂存册:“不能拆。”
“为何不能拆?”
“封号重复,银子又没有来处,谁拆了,谁便承认匣内之物经自己验收。”
她命人备轿去请顾老太君,又叫顾福坐下等候:“老太君到场之前,银匣留在原处,屋里的人谁也不要碰。”
柳蓉娘接过丫鬟奉来的茶:“夫人把一匣银子看得这样重,寿宴上的几百件礼,岂不要逐件请老太君过目?”
“来路清楚的礼,照册验收即可,这只匣子来路不清,封号也有问题。”
沈若晚取了一张编号新纸,亲笔写下银匣送达时辰:“没打开的银匣,也能装着一口等人背的黑锅,我多写一张纸,总比过后多担一笔账强。”
顾老太君来时,匣子仍摆在原处,连垫在下面的方毡都没有挪动。
她先看封号,再翻暂存册:“寿甲十二既已用过,银库为何还能领到同号木牌?”
顾福躬身答道:“小的回去查发牌簿,若是银库管事取错,立刻换人问责。”
“先查谁拿走了预留号册。”
沈若晚将拟好的字据呈上:“媳妇请老太君作证,前一笔三百两从未由偏院领取,今日这匣补银也不由偏院接收,匣中银票若有缺损增减,均与偏院无涉。”
柳蓉娘把族亲名录放到老太君手边:“银子退回去容易,可玉观音该怎么办,寿宴当日正堂少了族中合献的寿礼,谁来向各房长辈解释?”
“玉像由谁送?”
“族中请了宝华玉行代为琢制,明日午后送到,三百两需在验货后结清。”
沈若晚问道:“既然明日才验货,今日为何非要我收这只匣子?”
柳蓉娘拨开茶上的浮叶:“采买银归夫人掌管,玉行的人来侯府,自然要找夫人结账,妾身替你把银送到手边,也算把旧事交代干净。”
“旧事没有干净。”
沈若晚抬笔添上一行:“玉观音入府后,由郑姑姑会同送礼管事验看玉质,直接登记入西库,价银在失银去向查明后再结,宝华玉行若不肯赊候,可请族亲先依合送名录分摊。”
顾老太君问柳蓉娘:“昨夜说族中已经定下,今日又说玉行等着侯府结账,究竟是谁定的?”
柳蓉娘把名录展开:“几位族叔只议了寿礼,玉行是杜管事去寻的,先由公中出银,也是从前的旧例。”
“从前的旧例也要有领银人的姓名。”
顾老太君拿起私印,在拒收字据末尾盖下印记:“银匣原样送回公库,封号重复之事另开一页查办,玉观音照常收,未查清的钱不许从沈若晚名下走。”
顾福接过字据副页:“小的这便将匣子抬回去,请冯管事与赵管事一同验存。”
“慢着。”
沈若晚叫来两名荣寿堂的婆子:“劳烦她们跟去,看着银匣放回原位,再把公库新出的存条带回来。”
柳蓉娘望着老太君印下的印痕:“夫人这样防着侯府,传到族亲耳中,未免叫人寒心。”
“若有人因一张写清来去的字据寒心,想来他原本就盼着这笔账糊涂过去。”
沈若晚将正本交由顾老太君收存,自己只留副页:“我担的是寿礼册上的责任,至于谁领过三百两,谁又送来一匣无主银票,顾管家还得继续查。”
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冯管事连门槛也没跨稳,便扶着门框说道:“老太君,福源粮铺来人报信,他们在旧柜夹层里搜出了三张银票,票号正是公账丢的那一笔。”
柳蓉娘抬起眼:“夫人不肯收银,那失窃的银票为何会在福源粮铺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