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太君掌中的念珠慢慢换过一圈,目光落在那摞旧方上。
“既要查清,你先查哪一样?”
沈若晚抬手指向最上面那张药方。
“先查是谁签了这张方,又是谁改过上面的药量。”
柳蓉娘轻声劝道。
“蔡大人供职御药房,平日要替宫中贵人看药,姐姐贸然请他到府,怕会伤了两家情面。”
“我的命已经伤过一回。”
沈若晚将药方交给郑姑姑。
“劳烦老太君下帖,请蔡大人今日过府。”
顾老太君没有驳她。
“郑氏,你去办。”
午后未过,蔡元德便到了偏院。
他穿着御药房的青色常服,进门先向顾老太君行礼,听说要问旧方,又让随从取来一册御药房备案。
“去年十月,侯夫人夜间虚汗,兼有心悸燥热,下官才开养阴安神之方。”
蔡元德翻到盖有官印的一页。
“方上药材都有存档,请老太君过目,下官绝不敢拿来路不明的药给侯夫人服用。”
沈若晚没有接备案,只问道。
“蔡大人开方时,可知我每日服药后还要用附片汤与姜酒?”
蔡元德抚平衣袖上的褶痕。
“下官只负责诊脉开方,侯府膳食如何安排,从无人告知。”
柳蓉娘接过话。
“热补汤是夫人产后留下的旧例,那时大夫说姐姐体寒,厨房才照旧送了几年。”
“几年之中,蔡大人来诊过多少次?”
沈若晚看向他。
“既能看出夜间虚汗,为何从未问过我的饮食?”
蔡元德合上备案。
“医者问诊,也要病家如实相告,夫人从未说服药后用了热汤,下官怎会知道?”
“秦嬷嬷每回都在。”
“下官只当她是伺候起居的嬷嬷。”
“张大夫也在。”
“张大夫如何诊治,与下官无关。”
几句话推到这里,两边都将责任留给了不在屋中的人。
薛怀仁坐在窗边翻那册备案,手指停在一行小字旁。
“蔡大人,这里写乌头尾一钱,侯府留存的方上却是两钱半。”
蔡元德侧身看去。
“夫人服药后寒症未退,复诊时添过分量。”
“哪次复诊?”
“去岁腊月。”
“腊月有三十日。”
薛怀仁把两张方子并在窗下。
“你挑一日说。”
蔡元德翻动袖中的诊册。
“病家繁多,时隔数月,下官哪里能一一记得。”
“那就先看墨。”
薛怀仁取来清水,将两张纸的边角分别浸过,又用白布轻按字迹。
正文的墨色沉在纸纹中,添写的两钱半却在湿气下浮出青黑。
“你御药房备案上的墨已经褪黄,侯府这两个字还带青色。”
薛怀仁把白布扔到蔡元德面前。
“正文写完至少隔了两月,才有人添上这一笔。”
蔡元德没有碰那块布。
“药方留在侯府,谁动过笔,下官无从分辨。”
“方尾签的是蔡大人的名。”
沈若晚把侯府那张方推过去。
“蔡大人方才又说,分量是复诊时亲自添的。”
“下官记得添过,却不敢保证眼前这张便是原件。”
“那便劳烦蔡大人写明。”
沈若晚朝春砚示意。
春砚早已备好笔墨,将整张药方抄在新纸上,连添改处的空位也照原样留出。
“请蔡大人在副本下写清,何日初诊,何日复诊,又在何日将乌头尾从一钱添到两钱半。”
蔡元德看着那张副本。
“夫人这是要下官立证词?”
“蔡大人说过的话,我怕日后记错。”
沈若晚把笔送到他手边。
“写下来,对彼此都好。”
柳蓉娘从旁说道。
“姐姐,蔡大人肯过府解释,已经给足侯府颜面,何必逼他落这种字据?”
“若记载无误,落笔又有何妨?”
“御药房有自己的规矩。”
蔡元德终于拿起笔。
“下官可以写初诊日期,复诊之日需回去查阅诊册。”
“诊册就在蔡大人袖中。”
薛怀仁朝他腕边露出的蓝色册角看了一眼。
蔡元德将袖口掩好。
“这只记宫中差事,侯府问诊另有一册。”
“那便派人回府取。”
沈若晚让春砚搬来一张小几。
“今日天色尚早,我等得起。”
蔡元德捏着笔杆,额角渐渐冒出汗来。
墨汁从笔尖坠下,污了副本空白处。
“下官想起来了,复诊是在腊月十八。”
沈若晚看着那滴墨。
“请写。”
蔡元德俯身落笔,写完日期后,又在旁边署了姓名。
春砚等墨迹稍干,将副本捧到窗下逐字看过。
“夫人,这日子不对。”
蔡元德抬头。
春砚把副本翻转过来,指尖点在腊月十八四字下方。
“去年腊月十八,蔡大人根本不在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