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娘亲睡着,酒酒怎么叫,她都不醒。”
沈酒酒伏在床沿,话说得含混,脸还埋在沈若晚的袖口里,只肯露出半只哭红的眼睛。
薛怀仁没有退开。
“你见过夫人这样睡着?”
“梦里见过。”
小姑娘抱紧那截衣袖,喉咙又发涩。
“屋里没人理酒酒,嬷嬷把酒酒抱走,娘亲的手一直冷,怎么捂都不热。”
沈若晚才缓过一口气,听见这里,撑着枕头坐起半身。
“薛大夫,她前些日子发过热,夜里总做噩梦。”
她将女儿揽到胸前,隔开薛怀仁的探视。
“孩子受了惊,醒来分不清梦里梦外,您别再问了。”
薛怀仁看过沈酒酒湿透的鬓发。
“寻常噩梦不会把人吓得失声。”
“可她只有三岁。”
沈若晚掌心覆住女儿后脑,将那张小脸藏得更严。
“她肯说多少,我便听多少,她不肯说的,谁也不必逼她。”
“我没想逼她。”
薛怀仁把针盒收回药箱,系好散开的衣带。
“夫人若再遇见今日这样的事,别只顾着哄她说不怕,她怕什么,你们该去看什么。”
沈若晚垂眼望着怀里的孩子。
“我记下了。”
周嬷嬷端来温水,才要喂沈若晚,门外便响起郑姑姑的声音。
“夫人可醒着,老太君叫人送药来了。”
一名婆子捧着乌木托盘进门,青瓷碗上扣着盖子,旁边还放了一张叠好的新方。
郑姑姑掀开碗盖。
“老太君惦记夫人夜里受苦,天没亮便叫张大夫重拟了方子,说是温中安神,最适合停旧药后的虚症。”
药气漫到床前,沈酒酒从母亲怀里抬起头。
沈若晚碰到碗沿的手随即缩回,指尖压在被面上,隔了片刻才开口。
“先请薛大夫验过。”
郑姑姑瞧了眼站在桌边的人。
“张大夫已写明药性温和,老太君亲自看着抓的药,夫人还信不过?”
“我昨夜才停了旧药。”
沈若晚将药碗推远半寸。
“这碗东西入口以前,我想听薛大夫怎么说。”
薛怀仁拿起方子扫过,又揭开碗盖闻了两回。
“茯神可以用,炙甘草分量偏重,方里还添了干姜。”
“干姜也是暖身之物。”
郑姑姑把新方摊平。
“夫人夜里发冷,张大夫才添这一味。”
“她昨夜发冷,根由在久热压着寒药,停药后脉势反冲。”
薛怀仁将方子放回托盘。
“眼下再拿干姜托热,今日能舒服些,明日诊脉又会被遮住,谁若觉得这样稳妥,便自己把药喝了。”
郑姑姑还未答话,柳蓉娘已扶着顾老太君跨过门槛。
“薛先生说话何必这样冲,老太君一夜未睡,只为替姐姐求个稳妥。”
柳蓉娘替上首搬来圈椅,又亲手垫好软枕。
“姐姐若连老太君送来的药都不肯用,外人知道了,还当侯府长辈要害自己的儿媳。”
顾老太君坐定后没有接她的话,只朝床上看去。
“若晚,这药你当真不喝?”
沈若晚掀开被子,双足落到脚踏上。
身子尚且无力,她便扶着床柱站直,待周嬷嬷要来搀扶时,又轻轻摇了头。
“儿媳不喝。”
顾老太君掌中的念珠转过一圈。
“我让张大夫另开方,是怕薛怀仁一人诊错,并非逼你送命。”
“儿媳知道老太君疼惜。”
沈若晚把沈酒酒拉到身后,自己挡在床榻与药碗之间。
“可昨夜若按旧例灌姜酒,儿媳今日未必还能站着回话。”
“那旧例也未必是我定的。”
“旧例从谁手里传下来,可以慢慢查,药进了谁的肚子,却没有重来一回的机会。”
柳蓉娘抬手扶了扶鬓边的珠钗。
“姐姐病了一场,连性子也改了,小小姐昨日哭着不让喝药,姐姐今日便连老太君的好意也拒了。”
她朝沈酒酒看去。
“孩子年幼,分不清药好药坏,只因见过猫病,便把所有药都当成害人的东西,姐姐若事事听她,往后还怎么管教?”
沈若晚没有看柳蓉娘。
“昨日是她打翻药碗,今日是她拍门叫人。”
“那不过是孩子凑巧。”
“第一次可以说凑巧,第二次也能说凑巧。”
沈若晚扶住床柱,气息还虚,字句却没有退让。
“等第三次来的时候,是不是要等我咽了气,才肯承认她哭得有道理?”
柳蓉娘收了余下的话。
顾老太君望向躲在母亲身后的沈酒酒。
“你信一个三岁孩子,胜过信侯府请了多年的大夫?”
“我只信我亲眼看见的。”
沈若晚牵住女儿的小手。
“酒酒说药苦,我没有停药,她便把碗打翻,酒酒说猫病了,府里仍有人要把猫送走。”
她转向老太君,行礼时腰背没有弯到底,周嬷嬷忙在一旁托住。
“孩子只会哭,可大人不能装聋。”
顾老太君沉默良久。
“你想如何调养?”
“此后所有药方先交薛大夫验看,药材由周嬷嬷亲自去取,煎药时不许旁人换手。”
沈若晚指向桌上的膳单。
“每日饭食另立一册,吃了什么,何时送来,由谁经手,都要写清。”
柳蓉娘忙道。
“姐姐这样安排,岂非把府中厨房都当贼防着?”
“我只管自己的院子,不劳姨娘操心。”
沈若晚扶着床柱坐回榻边,仍没有松开女儿。
顾老太君看了她半晌,终于朝郑姑姑抬手。
“将这碗药撤了,偏院往后的药食依她所请,若再出差错,谁经手便问谁。”
郑姑姑端起托盘。
柳蓉娘站在圈椅后,手中的帕子被团扇遮住,再没开口。
沈若晚把女儿抱到膝上,替她穿好方才跑丢的一只软鞋。
“从今日起,我女儿怕的东西,我都会亲自查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