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晚的指尖已经碰到碗沿。
沈酒酒没有再想。
她整个人扑过去,短胳膊死死箍住母亲端碗的那只手,脑袋埋进沈若晚怀里,扯开嗓子就嚎。
不喝!娘亲不喝!
声音又尖又响,三岁奶娃的哭嚎震得屋里嗡嗡作响。
沈若晚吓得手一抖,药汁晃出来几滴,溅在被面上。
酒酒?
不喝不喝不喝!沈酒酒把脸拧成一团,涕泪横流,撒泼打滚的架势做了十成十,苦!娘亲喝了会苦!酒酒不要!
秦素云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很快恢复如常,她凑上前柔声哄道:小小姐乖,这是给夫人调养的好药,喝了身子就不冷啦。
沈酒酒哭得更大声了。
过往对母亲的思念,在这一刻宣泄而出。
眼泪和鼻涕就像开了闸,根本收不住。
她一边哭一边攥着母亲的手,十根短胖的手指头拼了命地往下压。
不让她端。
打死不让她端起来。
门外匆匆跑进一个身形微胖的妇人,是周嬷嬷。
哟,这是怎么了?周嬷嬷一看这阵仗,赶紧过来帮忙,小小姐,可不能闹,夫人身子弱,得按时吃药……
沈酒酒抓着母亲袖子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脸憋得通红。
她使出前世跟六部尚书对骂的狠劲,缩在这三岁的壳子里,就一个字——拦。
沈若晚被女儿死死缠住,药碗端不起来也放不下。
她低头看女儿,那张小脸哭得快要背过气去,小身板抖得跟筛糠似的。
不是普通的撒娇哭闹。
沈若晚养了这孩子三年,头一回见她怕成这样。
好好好,不喝了,她把碗放回托盘,腾出手揽住女儿,一下一下顺着后背,娘不喝了,先不喝。
沈酒酒的哭声小了一点。
但手没松。
死死攥着母亲的袖口,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秦素云站在一旁,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夫人,药凉了可就伤胃了。要不奴婢先端下去热一热?
不急,沈若晚摇头,先让她吃块糕垫垫肚子,等她不闹了再说。
秦素云没再坚持,应了一声,转身去小柜里取蜜饯。
她转身的那一刻,沈酒酒的哭声停了。
一双杏眼从母亲怀里露出来。
红肿、含泪,却清亮得不像三岁孩子。
目光越过母亲的肩头,直直落在案头那只青瓷碗上。
碗底。
一圈淡青色的细末沉在药汁下面,几乎看不见。
若不是她从这个角度,借着窗外天光斜照进来的角度,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淡青色。
和前世她从母亲枕下找到的最后一包药渣,一模一样。
沈酒酒把脸重新埋回母亲怀里,闭上眼。
手指攥得更紧了。
来不及庆幸。
她今天拦住了第一碗,明天呢?后天呢?
一个三岁的孩子不可能每天哭闹。
哭多了,旁人只会觉得她被惯坏了。
秦素云也不会永远用同一招。
必须找到别的法子。
必须——
脚步声响起来。
秦素云端着碟蜜饯回来了。
路过案头的时候,她的袖口轻轻一扫。
是拿帕子擦手的动作。
顺势的,自然的。
但那只袖子的阴影恰好遮住了碗口。
等袖子挪开,碗底那圈淡青色的沉淀,被搅浑的药汁重新盖住了。
看不见了。
沈酒酒的瞳孔缩了一下。
秦素云把蜜饯搁在床头矮几上,笑眯眯地看着她,语气还是那样温温和和:
小小姐方才哭得那么凶……
她歪了歪头,像是不经意地自言自语。
三岁的孩子,怎么就知道这药不能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