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相,您该上路了。”
毒酒入喉的那一刻,沈酒酒没有挣扎。
她活了四十年。
从镇北侯府无人问津的嫡女,熬成大晟朝唯一的镇国女相。
百官俯首,外敌退避。
可她没救下自己的母亲。
沈若晚死在偏院里那年,沈酒酒十七。
大夫说是体弱久病。
不是。
那是寒毒。
一碗一碗,喂了十四年的寒毒。
毒发的时候,沈酒酒在千里外的金銮殿上跟人吵架。
赶回来只来得及握住一只冰凉的手,和那根褪了色的旧发带。
现在,萧衡送来这杯酒。
她把母亲的发带缠在指尖,闭上眼。
毒从喉间灌入肺腑,五脏像被火烧。
算了。
这条命,本就该跟娘一起埋进土里。
……
“酒酒乖,别怕,娘在呢。”
一道温软的声音落进耳朵里。
沈酒酒以为自己在做梦。
人死之前总要做梦的。
可那只手,带着活人的温度,正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脊。
她猛地睁开眼。
一张脸。
年轻的、没有被病痛折磨到枯槁的脸。
眉眼温柔,鬓边插着素银簪,右腕有幼时烫伤的旧疤。
沈若晚。
二十五岁的沈若晚。
沈酒酒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想喊娘,喉咙里挤出来的却是一声又短又细的奶音。
她低头。
自己的手短、胖、小,五根手指还没有母亲一截指节长。
窗外有雨声。
春雨。
偏院陈设简陋,屏风的绢面泛黄,妆台上连一盒像样的脂粉都没有。
这是大晟元贞十七年。
三十七年前。
她三岁。
沈酒酒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
是太多东西同时涌上来。
愤怒、悔恨、狂喜,像三把刀同时捅进胸口。
娘还活着。
她还活着!
沈若晚见女儿睁着眼不动,以为是被噩梦吓到了,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做噩梦了?娘在这儿呢,什么都不怕。”
沈酒酒把脸埋进母亲胸口。
这个味道。皂角和淡淡的药苦。
她记了四十年,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回想,想到发疯。
现在就在鼻尖底下。
活的,暖的。
她没有哭。
四十年的镇国女相不会哭。
可这具三岁的身体不听话。
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止都止不住。
沈若晚吓了一跳,连忙摸她额头:“不烫啊……酒酒哪里不舒服?”
沈酒酒摇头,使劲摇头。
拼命攥住母亲的衣襟。
她想说——娘,你别死。
你这辈子,不能再死了。
上辈子没能做到的事,这辈子她拿命来换。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酒酒的眼泪还挂在脸上,脊背却在一瞬间绷直了。
她认得这个脚步声。
不急不缓,鞋底磨地带着轻微的拖沓,每隔三步会顿一下,那是左膝旧伤的习惯。
秦素云。
母亲身边最贴心的老嬷嬷。
端茶送水二十年,嘘寒问暖从不间断。
前世,沈酒酒查了整整八年,才从死人嘴里撬出这个名字。
投毒链的最后一环。
亲手把寒毒兑进母亲药碗的人。
门帘挑开。
一个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搁着一只青瓷碗,碗里是深褐色的汤药,热气袅袅。
“夫人,”秦素云笑着行了个礼,语气比春雨还温柔,“柳姨娘特意让厨房熬的,说是替夫人调养身子。放凉了伤胃,趁热喝吧。”
沈酒酒盯着那碗药。
苦腥味穿过热气钻进鼻子。
很淡。
淡到正常人根本不会在意。
但沈酒酒不是正常人。
前世她在母亲遗物的药渣里闻过这个味道。一模一样。她让薛怀仁验了三遍,确认是寒毒药引。
无色无味混入汤药,日积月累侵蚀骨髓。初期只是体虚畏寒,三年后开始咳血,五年后药石无灵。
母亲前世从二十五岁开始喝。
喝了整整十四年。
今天是第一碗。
沈若晚已经伸出手去接了。
沈酒酒浑身的血冲上头顶。
不行。
绝对不行。
她死死抓住母亲的袖子,张嘴——
可她能说什么?
她三岁。
一个三岁的孩子,怎么解释寒毒的配伍、药引的辨别、十四年慢性中毒的病理?
说出来,不是救母亲,是害母亲。
沈酒酒咬住舌尖,逼自己冷静。
那碗药,离沈若晚的唇只有三寸。
“夫人,该喝药了。”秦素云又催了一声,笑意不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