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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台内部的水面开始下降,却不是蒸发、不是渗漏,是整片亡灵海洋的水位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降。

从祭坛边缘开始,暗金色的水膜一层一层往下退,每退一寸就露出下方被浸泡了上千年的青石基座。

基座上密密麻麻刻满名字,那些名字在暗金色水光里一明一灭,像是无数双正在缓缓闭合的眼睛。

水面上浮着数以万计的亡灵,他们本已全部安眠,沉在水底深处不再浮起,但当水面开始下降、水膜从他们身体表面缓缓剥离时,他们的身体一个接一个地化作光点。

极细、极亮的暗金色光点从水底深处往上升,穿过正在下降的水膜、穿过稀薄的水雾、穿过灵台穹顶那片绝对黑暗,往更高更远的地方飘去。

第一个升起来的是猎户,他在邑罗黑沼泽地边缘被死亡链主链触手卷走,死之前在心想“借个火”,因为旱烟还没点上,火柴被水雾浸湿,想跟路过的巫祝借个火,可烟还没点着链子却先到了。

他在水底沉了很久很久,灵台巫咸每回答一次“柴劈够了”就往下沉一寸,沉到底又浮上来,浮上来再沉下去。

现在他化作的金色光点飘起来时在水面上轻轻震了一下,那双灰色的眼珠最后看了一眼祭坛上的灵台巫咸,嘴唇翕动,说了句听不到的话。

他的妻子在轮回通道入口处等他,她在兰溪镇上等了很久很久,每次冬天灶台边堆满新柴时都会往门口看一眼,她知道他回不来了,但她还是劈柴、堆柴、等。

现在他来了,带着劈够了过冬的柴。

霜天剑宗的年轻剑修化作金色光点飘起来时他在水面上停了一瞬,眼珠转向剑冢方向。

他师父就在那边,是上一代执法长老,在邢度叛逃之前就已死在剑冢封印松动时的加固中。

师徒俩同一个剑冢,同一个归处。

他等在水底,等有人来告诉他师父知不知道他死在这里。

胡安在六十三问里替他问了,灵台巫咸告诉他“你师父先你一步走了,你们师徒俩在同一个剑冢外,他会来接你”,现在他可以自己去告诉师父了。

兰溪镇上把手伸进滚油锅的妇人化作金色光点飘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不再烫伤的手。

被巫咸用死亡链抽走的恐惧,在陆爻的执念被解开后已全部还给她,但还回去的时候她已经感觉不到。

她在水底等了很久,等有人告诉她油锅是烫的,她不是在做梦,她的手真的废了,但不是她的错。

胡安在六十三问里替她问了,灵台巫咸对她说“对不起,是我的链子抽走了你的恐惧。”

她现在知道油锅是烫的,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知道自己可以放心去轮回。

她走之前在水面上轻轻转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是还在兰溪镇废墟里灶台上的那口油锅,但她不用再找了。

句町城的矿工化作金色光点飘起来时,他肩上那截被地火烧断的绞索绳头在水里轻轻漂了一下。

他在死亡链吞噬地基时陷进地缝里,死之前在想“今天下井取完最后一批火髓就收工,让铜锤娘子多烤两个红薯。”

他等了很久,等到段铁的遗骨被妻子从地火深渊里取出来安葬在胡杨树下、等到石磐的骰子从熔炉里被铜锤娘子取出来交给胡安。

他知道铜锤娘子还守着那间炼器铺,铺门口的木招牌上“段氏炼器”那个“段”字被她每天用机关手臂的指尖刮干净。

他走之前在心里对她说,“别等了,我下班了。”

威楚城外被无面使徒从水井里拖出来的佃农、临安府水巷里被卷入暗流的采药人…所有被死亡链吞噬的亡灵一个接一个化作金色光点从水底往上升。

南盘江上游的渔民一家五口,父亲走之前在水面上轻轻震了一下,他的问题“渔网补好了没有”在六十三问里被胡安替问了,灵台巫咸告诉他“补好了,你大儿子在你走之后学会了补网,补得比你还快。”

母亲走之前把最小的孩子拢在怀里化作金色光点,她的问题“孩子冷不冷”已被陆爻在六十四字遗言里回答,“不冷,在灵台水底沉了这么久,现在阳光终于照进来了。”

三个孩子手拉手化作三团极小的金色光点,他们的问题和兰溪镇上所有孩子一样,“爹娘在不在?”

现在他们一家五口在轮回通道入口处重新聚在一起,五团光点汇合成一团极亮、极温润的暗金色光团,往穹顶最高处飘去。

灵台巫咸跪在正在下降的水面上,看着那些光点从自己身边飘过。

每一个光点飘过时他都会微微低下头,不是磕头,是目送。

他把额头轻轻碰在水膜上,灰白的发丝浸在暗金色水里,嘴唇翕动,无声地念着每一个他能记住的名字。

有些名字他记得,毕竟他在灵台里反复回答他们的问题,答了太久太久,把每一个人的脸都刻进了骨头里。

有些名字他不记得,因为死的人太多太多,多到连他这个杀人的都记不全,但他还是念,念所有他能想起的细节。

比如猎户袖口缝了三道线、剑修的剑袍上有霜花暗纹、兰溪镇的妇人围裙上有个补丁、句町城的矿工肩上挂绞索绳头、威楚城的佃农草鞋磨破了后跟、临安府的采药人背篓里有半筐没晒干的草药、渔民一家五口里最小的那个孩子缺了一颗门牙…

所有亡灵都化作光点之后,整片亡灵海洋的水面已经下降到只剩祭坛基座最底部那一层极薄、极淡的暗金色水膜。

十二个弟子的幻象还站在水面上,他们的残念在碎裂时就已化作金色光丝,但没有立刻飘走。

他们在等胡安的魂魄离开灵台之前,跟他做最后的告别。

宋诚站在最左边,背脊挺得笔直,和他在邑罗黑祭坛上跪在青石上闭着眼等师父回头时一模一样。

陆爻站在他旁边,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还挂在脸上。

明烛站在陆爻右边,膝盖不再蹭青石台面,双手垂在身侧,手指不再屈伸。

石磐的嘴角不再有血淌下,而寒霜双手抱在胸前,嘴角那个极淡、极倔强的弧度已终于松开。

莫牙右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扣在一起,捏着那根已经不存在的骨针。

长庚蹲在最右边,灰蓝色的眼睛还在望着威楚城的方向。

商陆站在长庚旁边,呼吸轻得几乎听不到。

八个人并排站在正在下降的水面上,面朝胡安。

宋诚抬起右手,五指微屈,指尖轻轻按在左手第二指第二节下部,那是木诀。

其他七个弟子同时抬起右手,掐出完全相同的指诀。

木诀,护身、生长、生机无限。

他们掐完木诀之后将右手收回来,按在自己心口,亦即左胸膻中穴正上方。

那个位置在他们活着的时候,师父每次巡夜走过榻边都会轻轻摸一下,确认他们还活着,而在他们死后是骨骰嵌在死亡链上的位置,锁了他们太久太久。

现在骨骰已全部碎裂,这个位置空了,但他们把木诀按在那里,替师父守住最后一丝生机。

这是巫咸教他们的第一个礼,拜师那天师父坐在乌蒙山石屋枣树下,让他们一个一个走到面前,先掐木诀,再把手按在心口。

师父说这个礼的意思是“护住自己才能护住别人,记住自己的心跳才能记住别人的命。”

现在他们在灵台最后一片正在下降的水面上,朝胡安齐齐行了一个古礼。

胡安站在他们对面,脚下是正在缓缓下降的暗金色水膜。

他的右手还摊开着,掌心里十二枚奠基骰的光丝正在极其缓慢地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