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道残念光丝全部碎裂的那一刻,灵台巫咸跪在水面上,双手撑着水膜,肩膀在剧烈颤抖。
他额头几乎贴着水面,嚎啕全被压在水面以下,从那些已经沉到水底的骨骸牙缝间一字一字挤上来,和上千年前他在邑罗黑祭坛上念诵咒文的声音混在一起。
他跪了很久,久到整片亡灵海洋的水面都已停止震动,久到那些飘向穹顶的金色光点已全部没入黑暗最深处。
灵台巫咸站起身,却不是慢慢撑着膝盖站起来,而是直接用那只还没有断指的右手按住水面,把自己整个人撑起来。
灰袍下摆从水膜上“哗啦”一声提起,水珠从袍角滴落,在暗金色水面上砸出一圈一圈极细、极密的涟漪。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不是因为他有力气,是因为他终于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握着第十三枚骰子,那枚“忘”字骰子在他刺进自己胸口膻中穴时就已完成最后一个指令,亦即把弱点的记忆还给他,然后自碎。
现在骰子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透出极亮、极温润的暗金色光芒。
那是他的记忆、他的罪、他的十二个弟子、他的妻子、他的乌蒙山、他的邑罗黑,他亲手切下的手指和亲手挖掉的恐惧全被封在这枚骰子里一千多年,现在从裂纹里往外涌。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枚正在碎裂的骰子,又抬头看了看祭坛中央。
那座缩小版的邑罗黑祭坛用整块青石凿成,表面刻满灌着暗红填充物的符纹。
那是他灵台的核心,是死亡链主链的起点,也是他所有罪孽的源头。
灵台巫咸朝祭坛走去,赤足每踩一步,脚下就漾开一圈极细、极淡的金色涟漪。
涟漪扩散出去碰到那些已经安眠的灰色人影时他们的眼珠不再转动,他们已经走了。
这片水现在是一片空水,只有他一个人。
走到祭坛前时他停了一步,低头看着青石台座上那一列被刻得整整齐齐的名字,宋诚、楚仲、陆爻、明烛、石磐、寒霜、莫牙、长庚、商陆,最下面还有他妻子的名字,字迹和其他名字完全不同,每一笔末尾都往上翘。
他伸手用指尖在妻子名字旁边轻轻摸了一下,摸过那道往上翘的收笔弧度,和他教陆爻写字时说“翘起来好看,像鸟尾巴”的语气一模一样。
灵台巫咸不再犹豫,双手握住第十三枚骰子,用尽全身力气把它刺进祭坛中心。
骰子刺入青石的瞬间,祭坛表面所有符纹同时亮起,却不是暗红色的巫术血光,是极亮、极温润的暗金色。
那道光芒从祭坛中心往四周急速扩散,沿着每一道符纹凹槽奔涌,就像被囚禁了太久太久的河流终于找到入海口。
这一刺同时发生在灵台内外,灵台里的巫咸把骰子刺进祭坛中心的那一刻,天池祭坛上的巫咸也在同一瞬间做了完全相同的动作,但见他把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断指右手猛地按向自己脚下,祭坛从中心裂开。
祭坛不是慢慢裂开,是整块青石台座从核心处炸裂,蛛网般的裂纹从中心往四周急速蔓延,每一条裂纹都精准地穿过一道灌着暗红填充物的符纹。
符纹里的野兽骨髓和人血在裂纹经过时被暗金色光芒取代,从暗红褪成淡红,从淡红褪成骨白,从骨白褪成极亮、极温润的暗金。
十二道水墙在同一瞬间轰然崩塌,不是碎裂、不是融化,是整面水墙从顶端开始瓦解,每一道水墙里都循环播放了上千年的弟子临死画面,在瓦解的瞬间定格在最后一帧。
宋诚跪在最左边,背脊挺得笔直,嘴唇轻轻翕动,念完了师父教的第一道咒文。
陆爻被抱上祭坛,仰着脸看师父,嘴唇张开说了两个字,却不是“师父”,是“不怕”。
石磐咬断舌头时血从嘴角淌下来,他用最后的意识想了一句话,“师父别手抖”…
所有水墙里的画面在定格一瞬之后全部碎成很细、很亮的水雾,水雾被晨光一照便化作漫天淡金色的光点,纷纷扬扬洒落在天池水面上。
死亡链的第一根链子已断,主链上最靠近祭坛核心的那一环对应宋诚的“信”,这根链子以信任为锁扣,锁了太久太久,可由于宋诚把信任从骰子里推出来、告诉胡安他不再信了,锁扣早已松动,是以此刻主链崩解的力量一到,它便第一个断开。
然后第二根链子断了,是楚仲的“借”。
第三根,是陆爻的“怕”。
第四根,是明烛的“逃”。
第五根,是石磐的“忍”。
第六根,是寒霜的“冷”。
第七根,是莫牙的“悔”。
第八根,是长庚的“望”。
第九根,是商陆的“等”。
第十根,是第二弟子。
第十一根,是第三弟子。
第十二根,是第八弟子。
每崩断一根链子,天池上空就炸开一道血色闪电,十二道闪电接连劈在天池水面上,炸出十二根冲天水柱。
每一根水柱顶端都裹着暗金色的执念残光,那是被死亡链锁了上千年的弟子魂魄碎片正在被释放。
它们没有往天空飘去,而是顺着秦落的超大封印阵赤金色光膜缓缓下降,落在天池水面上化作一圈一圈极细、极亮的金色涟漪往外扩散。
天池岸边,秦落站在浅水区里,右手还掐着回魂符的起手式,左手从袖口内侧的白布标签上撕下最后一条空白符纸,用极小的字记下“死亡链主链崩解开始,十二根副链依次断裂,崩解顺序与奠基骰执念属性一致,所有残余使徒同步失去战斗力,超大封印阵灵压稳定。”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时封印阵的阵眼符石在她脚边碎石地里发出极为轻微的“嗡嗡”声,那是阵眼在承受主链崩解产生的巨大灵压冲击,但符石表面没有裂纹。
“封印阵还能撑一段时间,”她抬头对方相说道,“主链崩解产生的灵压冲击还在持续,但衰减速度很快,再撑一阵就能安全关闭。”
“把胡安拉回来,灵台入口在崩解结束前会自动关闭,关闭了魂魄就困在里面了。”
方相不用她说第二遍,它在第一根链子断开时就已感应到灵台入口开始收缩。
巫咸把第十三枚骰子刺进祭坛核心,死亡链主链崩解的同时,灵台和外部世界的连接缝隙也开始缓缓合拢。
方相将左前爪从胡安右手掌心上猛地抬起来,金纹在离开掌心的瞬间拉出一道极细、极亮的金色光丝,光丝另一端还连着胡安的灵脉。
它用这道光丝当牵引绳,把封印术从隔离模式瞬间切换成回拽模式。
在九龙池边反复练习假死术与魂游术衔接时,胡安每次假死超时它都是用这招把他从假死状态里拽回来。
但现在它在拽的不是肉身,是魂魄。
秦落在同一瞬间把回魂符拍在胡安胸口膻中穴上,符纸入肉即化,淡金色的光芒沿着心脉灵脉急速往灵台方向渗透。
苗有鱼将金线放在胡安额头上,王虫用最后一点反相频率帮他稳住正在从灵台往外急速回撤的魂魄波动。
但若回撤速度太快,魂魄容易在半途被死亡链崩解产生的灵压乱流冲散。
谢断衡将旧铁剑拄在碎石中,用左手按住剑柄,剑修在需要稳定心神时都会握剑,哪怕这只手已经不能再出剑。
灵台内部,胡安在祭坛被刺穿的瞬间就已感觉到那股往回拽的力量。
他的魂魄被方相的金纹光丝牵引着,从灵台深处的祭坛边缘往入口方向急速回撤。
他在越过灵台入口的最后关头回头看了一眼,见整片亡灵海洋正在被暗金色的光雨覆盖,那些已经安眠的亡灵在水底轻轻晃动着,像是在跟他挥手。
见灵台巫咸站在祭坛中央,右手还握着那枚正在碎裂的骰子,灰袍下摆被崩解的气浪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身体正在从边缘开始碎裂,不是血肉之躯的碎,而是意识切片在完成使命后从边缘开始化作金色光丝。
他把这片意识切下来封进灵台,等奠基骰归位、执念被解、有人进来告诉他结局,现在等到了。
他用极轻、极哑的声音对胡安的背影说道,“告诉他们,师父还了。”
胡安没有回头,但他已听到。
他穿过正在合拢的灵台缝隙,魂魄化作一道极细、极亮的暗金色光丝从灵台深处直直射入倒在天池浅水区里的肉身。
秦落看到他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是右手,那只嵌着十二枚骰子的右手手指轻轻蜷起来,并在方相左前爪上按了一下。
方相的尾巴在浅水区里甩了一下,甩起一片金色水花。
秦落将手从他胸口移开,在袖口内侧的白布标签上记下最后一笔,“回魂成功,魂魄波动正常,心跳恢复,倒计时终止。”
写完她后把朱砂笔收回袖袋,蹲在浅水区里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上干涸河谷时受的旧伤,但见绷带边缘渗出来的血已经凝成暗红色的硬痂。
秦落抬起头看着天池上空那十二道正在缓缓消散的血色闪电余韵,听着身后祭坛上巫咸身体里传来的链子崩断声,已是第十二声,最后一根。
那是他妻子的链子,不是奠基骰上的锁扣,是他在妻子体内种下的死亡链雏形。
他在灵台里对妻子的残念说他答应过她,现在他亲手把这最后一根链子解开。
她不用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