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娥握着纸条的手微微发抖。她抬起头,看着张铁柱。“这话是谁送来的?”
“还是马有才。”张铁柱说。“他说又是那个戴帽子的陌生人,给了他五毛钱,让他把话带到。”
韩老三站起来,走到李秀娥旁边,看了看纸条。他的脸色沉了下来。“查货?查什么货?”
“不知道。”张铁柱摇了摇头。“但这话明摆着是冲沈家来的。”
沈岁岁站在院门口,听着他们说话。她转过身,看向巷子尽头。夕阳西斜,余晖把土路染成了暗红色。
“张爷爷,爸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张铁柱看了看天色。“从临水县回来,最多还有半个时辰。”
话音刚落,巷子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沈建国推着空板车,车上的木桶已经卸下来了,只剩下几根绳子松松垮垮地搭在车架上。
“建国!”李秀娥迎上去。“你怎么才回来?”
沈建国把板车停在院子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路上耽搁了一会儿。”
“出什么事了?”
沈建国看了看张铁柱,又看了看韩老三。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收据,递给李秀娥。“临水县的鱼市,比想象的复杂。”
李秀娥接过收据,上面写着“临时摊位费,五毛”。
“还要收摊位费?”
“不光是摊位费。”沈建国坐在石头上,喝了一口水。“从村口出去,到鱼市,一共过了三道关卡。”
张铁柱皱起眉头。“哪三道?”
“第一道是村口巡路的。”沈建国说。“他们拦住车,说没有镇收购章不能出村。我把村委的证明拿出来,他们看了半天,说证明不算数,必须要镇上盖章才行。”
“那你怎么办?”
“我让他们把证明上的字念一遍。”沈建国说。“证明上写得明白,鱼是从自家塘里养的,村委盖了章。他们念完了,又说要开桶检查,看看鱼是不是活的。”
李秀娥的脸色变了。“他们检查了?”
“检查了。”沈建国点了点头。“我主动把桶盖掀开,让他们看。他们数了数鱼的条数,又看了看水质,最后才放行。”
张铁柱在旁边记着笔记。“第二道关卡呢?”
“第二道是镇界上的。”沈建国说。“那边有人专门守着,说临时进镇卖货要交摊位费。我问他们收据在哪儿,他们说收据在鱼市管理员那儿,到了地方再补。”
韩老三插了一句。“他们收了多少?”
“五毛。”沈建国说。“我当时没带够钱,韩叔帮我垫的。”
韩老三摆了摆手。“小事,不用提。”
“第三道关卡是鱼市里的。”沈建国继续说。“我们刚把摊子摆好,就有个商贩过来,说青山村的鱼他听说过,水质不好,有药味。”
李秀娥的手攥紧了。“他怎么知道咱们村的?”
“不知道。”沈建国说。“但他说得有鼻子有眼,还说前两天有人专门来打听过青山村的鱼塘。”
沈岁岁站在旁边,眼神一闪。“爸,那个商贩长什么样?”
“个头不高,穿着灰褂子,说话带着外地口音。”沈建国说。“他一直在我们摊子旁边转悠,时不时跟路过的人说几句,说咱们家的鱼有问题。”
张铁柱放下笔记本。“那你怎么办?”
“我没理他。”沈建国说。“我让韩叔去找鱼市管理员,说有人故意诋毁我们的货。管理员过来了,让我们拿出证明。我把村委的证明和水质记录都拿出来,管理员看了看,又让周桂兰婶子把水样记录也拿出来。”
李秀娥愣了一下。“桂兰婶子也去了?”
“去了。”沈建国说。“她听说我们要去卖鱼,主动跟着去的。到了鱼市,她当着管理员的面,把水样记录一条一条念出来,还把最近一次的检测结果拿出来对比。管理员听完了,让人抽查了一桶水,最后确认没问题。”
张铁柱点了点头。“那商贩呢?”
“商贩被管理员赶走了。”沈建国说。“管理员还说,以后再有人故意诋毁别人的货,直接取消摊位资格。”
李秀娥松了口气。“那鱼卖出去了?”
“卖出去了。”沈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递给李秀娥。“一共七十斤,按一毛七一斤算,卖了十一块九。扣掉运费和摊位费,还剩十一块二。”
李秀娥接过钱,仔细数了数,又在账本上记下来。她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建国,这是咱们家第一次靠鱼塘挣到的钱。”
沈建国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张铁柱站起来,拍了拍沈建国的肩膀。“建国,你做得对。该检查就让他们检查,该拿证明就拿证明,这样才能堂堂正正做生意。”
沈建国看了看张铁柱,又看了看李秀娥。他刚想说话,巷子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走进院子,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他看了看沈建国,又看了看张铁柱。
“请问哪位是沈建国?”
“我是。”沈建国站起来。“您是?”
男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沈建国。“我是县水产站的。有人举报你们的鱼塘来源证明是假的,我来核实一下情况。”
沈建国接过纸,看了看上面的内容。纸上写着几行字——“举报人称青山村沈建国鱼塘承包手续不全,来源证明系伪造,要求查封鱼塘”。
李秀娥走过来,看了看那张纸,脸色瞬间白了。
张铁柱从沈建国手里接过纸,仔细看了看。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同志,这举报材料是谁送来的?”
“这个我不能说。”男人说。“但我需要看一下你们的承包合同和村委证明。”
张铁柱转身往村委会方向走。“跟我来。”
男人跟着张铁柱离开了。沈建国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握着那张举报材料。
沈岁岁走到父亲身边,抬头看着他。“爸,会不会是那个穿灰褂子的人?”
沈建国低头看着女儿,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张铁柱和那个男人回来了。张铁柱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上面写着什么。
“同志,这是我们村的承包合同原件,这是村委会议记录,这是工分投入表,这是水利员验收单。”张铁柱把文件一一摊开在石桌上。“手续齐全,一样不少。”
男人接过文件,一张一张看过去。他看到签名页的时候,眉头皱了起来。
“这签名页上少了一个章。”
“没少。”张铁柱说。“签约那天公章被王会计拿去县里报账,第二天才补盖的。所以原件和副本的时间不一样,但编号一致。”
男人翻到合同编号那一栏,看了看,又拿出举报材料对比。他的表情变了。
“这举报材料上的编号少了一位数字。”
张铁柱凑过去看了看。“是少了一位。怎么回事?”
男人把举报材料和合同放在一起。“举报材料上写的是青山村鱼塘承包合同编号037,但你们这份原件上写的是0037。”
张铁柱的眼神一闪。“也就是说,举报人没有看过原件?”
“应该是。”男人合上本子。“我回去会核实清楚。不过从目前的材料看,你们的手续没问题。”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回头看着沈建国。
“沈同志,鱼能卖出去,是好事。但你们这张来源证明虽然是真的,可已经有人把副本拿去县里了。如果那份副本是假的,你们就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