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林业局食堂摆了一桌接风饭。
桌上没有什么好菜。
一盘小鸡炖蘑菇。
一盘红烧鲤鱼。
一盆酸菜白肉。
还有几盘炒白菜和土豆丝。
祝局长让食堂烫了一壶高粱酒。
热气刚冒出来,酒香就飘满了屋子。
周世昌坐在主位。
他喝了几杯后,话明显多了起来。
路伟坐在旁边,脸色始终不太好看。
他今天翻了一天账。
跑了一天路。
到最后,连一处能写进核查意见的问题都没找到。
周世昌端起酒杯,看向赵长河。
“赵场长,你厉害。”周世昌笑着说道。
赵长河抬起头。
周世昌继续说道:“我干了二十多年畜牧,能把你查倒的人,还没有生出来。”
桌上的人,神情都有些微妙。
这句话听着像夸奖。
可谁都听得出来。
周世昌这口气里,带着压不住的不甘心。
赵长河端起酒杯。
他把酒杯压得很低。
“周组长夸错了。”赵长河平静地说道,“我不过是个在林子边上干活的。”
周世昌看着赵长河。
过了两秒。
他忽然仰起头,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完。
“赵场长谦虚。”周世昌大笑着说道,“年轻人有本事,是好事!”
周世昌的笑声很大。
食堂里面的人,也跟着举起了杯子。
只有赵长河没有笑。
他一直看着周世昌。
周世昌放下酒杯时,右手在桌边轻轻蹭了一下。
像是在擦掉什么。
又像是在遮住某一瞬间,压不住的失态。
赵长河的目光,慢慢沉了下来。
核查组查了一天。
账本没有问题。
马场没有问题。
药浴棚没有问题。
劲涛检查站的检疫记录,也没有问题。
可核查组的人还没有走。
周世昌和路伟几个人,暂时住进了林业局招待所。
白天继续翻资料。
晚上继续写核查意见。
表面上看,一切都很平静。
可赵长河心里很清楚。
周世昌查了一整天,什么都没有查到。
这个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第二天上午。
秦教授抱着几本药房记录,快步走进了赵长河的办公室。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祝南枝跟在后面。
手里也拿着一本药品出入库账。
赵长河刚写完一份马匹调配单,抬头看了两人一眼。
“怎么了?”赵长河放下钢笔问道。
秦教授把几本账放到桌上。
“账本没出问题。”秦教授看着赵长河说道,“药理上出了问题。”
赵长河的目光,立刻落到了药房账本上。
祝南枝把其中一页翻开。
“这是九月份中心马场和瓦拉干放牧点的磺胺领用记录。”祝南枝指着上面的数字说道。
“和去年同期比,少了将近两成。”
赵长河皱起眉头。
“少了两成?”赵长河问道。
“对。”秦教授点了点头,“去年九月,中心马场和瓦拉干一共用了七十多瓶。”
“今年九月,只用了五十多瓶。”
赵长河没有立刻说话。
账上少用药,看起来像是好事。
可他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问题。
今年秋季,固河的役马转场更多。
瓦拉干还闹过焦虫病。
野猪下山时,也有几匹牲口被撞伤。
按道理说。
今年的磺胺用量,只会比去年更多。
祝南枝看着赵长河,低声说道:“药不是没用上。”
“是大家在省着用。”
赵长河抬起头。
祝南枝继续说道:“轻伤的牲口,用草药敷。”
“伤口不深的,尽量先清创消毒。”
“能不用磺胺,就先不用。”
秦教授拉开椅子,在赵长河对面坐下。
“少了两成。”秦教授语气凝重地说道,“这还只是账面上看得见的。”
“十月气温继续往下降,呼吸道病和伤口感染一多,到月底,药房的磺胺就得见底。”
秦教授看着赵长河。
“这已经不是撑不撑得住的问题。”秦教授说道。
“再来一个突发外伤手术,或者哪个放牧点出现深部感染,咱们就没有足量磺胺可用了。”
办公室里面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吹过马场。
红马王在圈栏里面打了个响鼻。
赵长河低头看着账本。
那半箱药。
缺掉的半箱药。
终于开始在固河的账上,留下真正的痕迹。
周世昌他们调走的,表面上只是一箱兽药。
可他们要动的,是固河秋防最关键的那根筋。
只要药房撑不住。
只要牲口出现大面积感染。
到时候,固河之前所有的成绩,都可能变成核查组手里的问题。
赵长河沉默了片刻。
“不是还有蒲地蓝和其他草药吗?”赵长河看向秦教授问道。
秦教授摇了摇头:“蒲地蓝、金银花和老山芹根,只能顶轻症。”
“对普通消炎、轻微外伤和早期咳喘,有用。”
“可深部感染、术后抗感染和重症肺炎,草药顶不上去。”
秦教授抬手敲了敲桌上的账本:“咱们缺的,是能救命的那一部分药。”
“我知道了。”赵长河缓缓点了点头。
祝南枝看着他。
“长河,你准备怎么办?”祝南枝问道。
赵长河合上账本,平静地说道:“这两天,药就回来。”
秦教授和祝南枝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没有再问。
赵长河既然开了口,就说明他已经有了方向。
中午。
周世昌带着路伟几个人,又去了林业局资料室。
他们说还要调阅固河近两年的牲畜死亡和补栏材料。
祝局长亲自让人陪着。
赵长河没有过去。
他站在马场外面,看着远处招待所的方向。
白旋风落在高高的电线杆上。
翅膀收得很紧。
一双眼睛,在风里面微微眯起。
赵长河抬起手,朝着白旋风吹了一声口哨。
白旋风张开翅膀。
它在马场上空绕了一圈。
随后朝着林业局招待所的方向飞去。
赵长河转身回了办公室。
没过多久,山青子就从外面走了进来。
山青子身上还带着林子里的寒气。
他的裤脚沾着草籽和泥点。
这几天,他一直跟着护秋队巡外围。
人年轻。
腿脚快。
进林子时,踩在枯枝上都很少出声。
赵长河看着山青子,开口说道:“这两天,帮我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