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时光,在翠云山愈发凝重的寂静中悄然流逝。
齐源站在山巅,目送着聂礼带着女儿聂瑶光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下山小径的拐弯处。
聂礼的儿子聂元青早已在山下等候。
“希望……真的只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吧。”
齐源低声自语,声音在山风中显得微不可闻。
如此长的时间过去,玄青、玄林依旧没有任何传讯回来。
这极不正常。
若他们真的筑基成功,哪怕是为了稳固境界,也总该设法传回只言片语,让家中安心。
除非……他们所处之地,彻底隔绝了通讯,或者……
齐源不愿深想那个最坏的可能。
更让他心头存着一丝侥幸的是,识海中那枚“长青溯魂印”主印,并未传来任何异常波动。
这说明,至少他们的神魂本源尚未彻底消亡。
“或许,真是遇到了什么特殊的际遇或困境,一时难以脱身,也无力传讯……”
齐源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至于两子筑基成功后,看不上小小齐家,想要另谋高就,他压根没有考虑。
玄青、玄林是他一手带大,心性如何他再清楚不过。
齐家再小,也是他们的根。断不会如此薄情寡义。
他之所以选择独自留下,固守这即将成为空壳的翠云山。
一方面是出于对这片倾注了毕生心血的家业的不舍。
另一方面,也未尝不是存了一份渺茫的期盼。
万一孩子们回来了呢?
若是连个守家的人都无,那些被迫分散离去的族人,将来又该去哪里寻找彼此,重聚血脉?
……
山下,翠云镇学堂。
年过九旬的徐夫子,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身着洗得发白的儒衫。
精神虽显老迈,但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依旧带着洞察世事的清明。
他坐在自己那间简朴的书斋里,听着窗外孩童隐约的读书声,目光悠远。
聂元青肃立在书案前,对着这位为齐家乃至整个翠云镇几代人启蒙授业的老人,深深一躬,行了个郑重的大礼。
“夫子。”
徐夫子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聂元青身上,并未因他父亲的修士身份而有丝毫变化,只是温和地问道:
“是元青啊。
看你这般郑重……可是也要随你父亲离开?”
聂元青直起身,怀中一枚温热的玉佩不时有微弱的光芒闪烁。
夫子虽无修为,却对齐家两代人开蒙。
这学堂也是齐家资助才可给全镇孩童免费入学。
若真有仇敌上门,怕是难以幸免。
他脸上露出挣扎之色,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
“夫子……您该比弟子更早收到风声。
山中……恐生变故。
您……何不随我们一起离去?
山长水远,弟子与家父,定当尽力护您周全。”
徐夫子听罢,脸上并无惊惶,反而露出看透世情的淡然笑容。
他缓缓摇头,声音平静而苍老:
“我儿远在异乡,多年未曾音讯。
老妻也早已故去多年。
这翠云镇,这学堂,便是我最后的归处了。”
他望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镇中熟悉的街巷与远处的青山:
“齐家待我甚厚,镇上百姓也尊我一声‘夫子’。
若真是齐家仇敌寻来……要来,便随他来吧。
老夫一介凡躯,早已活够了岁数。
倒是你们,前途正长,该走便走,莫要回头,莫要牵挂。”
聂元青看着老人平静却坚定的面容,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再次深深一揖,转身快步离去。
……
翠云镇外,官道旁的小树林边。
聂礼将匆匆赶来的儿子聂元青和女儿聂瑶光护在身后,面色凝重地看着前方突兀出现、拦住去路的身影。
那人一身灰袍,面容阴鸷,正是陶家客卿——钟血!
“聂道友,这是准备携家带口,去往何处啊?”
钟血嘴角皮笑肉不笑,眼神却如毒蛇般冰冷,在聂礼及其儿女身上扫过。
聂礼心中一沉,知道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陶家果然一直在暗中盯着翠云山!
他迅速将一双儿女拉近,袖中暗扣的符箓蓄势待发,同时脸上挤出一个尽量平静的笑容,拱手道:
“原来是钟道友。
山中小住多年,静极思动,打算带儿女外出游历一番。
怎么,钟道友对此也有兴趣?”
“游历?”
钟血嗤笑一声,显然不信这套说辞,他懒得再兜圈子,直接问道:
“翠云山中,近日人员进出频繁……聂道友身为客卿,可知其中缘由?
齐家……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聂礼心头急转。齐家核心分散撤离之事,根本瞒不住有心人长时间查探。
山外凡俗嫡系族人半月不见踪影,迟早会引人怀疑。
与其编造一个容易被戳破的谎言,激怒对方,不如……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复杂与无奈,沉默片刻,仿佛经过艰难挣扎,才压低声音道:
“钟道友既然问起……聂某也不敢隐瞒。
翠云山齐家……如今,已近乎是座空山了。
齐家修士,十之八九,已于近日……分批离去。”
钟血眼中精光一闪,并未感到太过意外,反而印证了他多日来的猜测。
他追问道:
“哦?都去了何处?因何离去?可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怕人找上门?”
聂礼苦笑摇头:
“去向何处,聂某区区客卿,如何得知?
至于缘由……家主与几位公子前往地灵秘境,至今未归,音讯全无。
老家主忧心忡忡,又恐族人在秘境招惹祸端,故而……未雨绸缪,令族人分散暂避。
钟血眯起眼睛,仔细品味着聂礼的话。
这番话半真半假,反而更添可信度。
齐玄林、齐玄通秘境未归是事实,齐家突然大规模、遣散族人也是事实。
若齐家真不是害死老四的凶手,心中无鬼,此刻最该做的,确实是主动上门请罪、接受调查,祈求陶家的宽恕,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直接放弃基业,分散潜逃!
这反而坐实了齐家心虚!
他们连辩解和求饶的尝试都没有,直接选择了“消失”!
这说明他们很清楚,一旦对质,根本瞒不住!
“好,很好。”
钟血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并未阻拦聂礼,“聂道友既然要走,钟某也不便强留。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