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声清越得能穿透云霄的啼鸣骤然从天际传来,震得满山树叶簌簌落了一地。
云端那道凤冠霞帔的女子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燃烧着的炽烈金红火光。
一只翼展足有数十丈的火凤凰轮廓,在火光里缓缓舒展双翼。
敛翅俯冲而下时,带起的狂风像无形的手掌,压得满山的青松翠柏齐刷刷弯下了腰。
千万只喜鹊、极乐鸟,杜鹃等各色的鸟儿,从四面八方的林子里飞了出来,盘旋在王家屋的上空。
翅膀扑腾的声响连成一片,像要举行一场盛大仪式。
“百鸟朝凤?”
“天啊!凤凰飞来了!”
村子里所有的人都跑到屋外,仰着脖子看着天空。
人群中发出一阵阵的惊叹声和吸气声。
眼前的景象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实在是太神奇了!
火红色的翎羽边缘镀着细碎的金光,额心那只金色的竖瞳睥睨着脚下的人间。
传说中只在古籍里出现过的神鸟凤凰,就这么真实地盘旋在桃源村的上空。
铺天盖地的威压像山像海,压得人连脊背都直不起来。
桃源村所有的村民再也站不住。
“扑通扑通”接二连三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泥土,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三魂速返,七魄归位!急急如律令,魂魄永相依!”
清冽的咒语声在风声里稳稳响起。
卫凌澈指尖夹着的一道明黄色符纸“嗖”地飞了出去,像一道流光稳稳没入躺在床上的女孩眉心,直到符纸的最后一点边角彻底消失在皮肤下。
床榻上昏迷了多日的杨小西,睫毛轻轻颤动起来。
她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瞳孔里清清楚楚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小师弟!别走!”
女孩的眼神从迷惘到清明,神情激动,瞳孔如星辰般亮了起来。
伸出手想要抓住眼前人的衣角,她怕这一切又是个梦。
“小西,别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卫凌澈反握住她的手掌,她的手掌那么小,那么嫩,像没长骨头似的柔软。
“过来一点。”
杨小西的声音轻得像冬天里飘落的雪,气音裹着刚醒的沙哑。
浑身沉得像刚从寒潭里捞出来,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攒得费劲。
卫凌澈乖乖应声,脚步放得极轻,刚在床边弯下腰,一只软乎乎的小手就探了上来。
指尖带着刚从被窝里捂出来的薄暖,从他的额头慢慢滑过眉骨,蹭过他眼尾那颗红得妖冶的红痣,最后轻轻停在他的唇瓣上。
指腹能清晰触到他呼吸时漫出来的温热气流,一下一下,扫得人心尖发颤。
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忽然漾开一抹浅得像桃花瓣尖粉的笑意,眼尾弯成了熟悉的狡黠弧度:“是活的!有体温!”
“当然是活的。”
卫凌澈的声音比窗外拂过林梢的风还软:“你活着,我也活着。”
他嘴角先漫开一点极淡的笑意,那点笑意顺着唇角慢慢淌进眼底。
往日里总像盛着一汪寒潭的眸子,此刻冰面消融,漾开细碎的粼粼波光。
他原本偏淡的唇色,被这笑意浸得泛出胭脂似的润泽,像落了一点春日的桃花露。
他轻轻抬手,把那只还贴在自己唇上的小手拢在掌心里,低头在她的指腹上印下一个轻得像羽毛的吻。
“小师弟,你怎么变好看了?”
杨小西盯着他的脸,忽然就晃了神。
像鼻尖蹭到了一坛埋了十几年的桃花春,酒香顺着呼吸漫进四肢百骸,醉得连心口都软成了一滩春水。
“那你喜欢吗?”
卫凌澈的声音哑得像裹了层砂纸,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睛,像在等待一个几百年的答案。
杨小西那双灵动狡黠的狭长狐狸眼,瞬间瞪得圆溜溜的,直勾勾地落在他脸上,连眼都舍不得眨。
他生得本就极俊,五官像被最懂笔墨的画家用狼毫细细勾勒过。
连线条都生得恰到好处,那双狭长眉眼,此刻浸着软意,竟透出几分妩媚妖冶的绝色。
空气像被这道目光缠得发黏,静得能听见卫凌澈心脏砰砰跳的声音。
也不知看了多久,杨小西的目光忽然定住。
视线落在他额前那缕泛着银光的白发。
“你长白发了。”
卫凌澈眼底刚漫起来的亮意,瞬间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汽。
像只被雨打湿了毛的小兽,连声音都低了半分:“变丑了?你嫌弃我了?”
杨小西没接他的话,指尖轻轻撑了撑床沿,想挣扎着坐起来。
可浑身软得像没长骨头,刚抬了半寸就又跌了回去。
话音刚落,她的身子忽然被一股稳稳的力道托了起来。
卫凌澈半俯着身,小心翼翼地把她扶着靠在自己怀里。
一只手稳稳垫在她的后腰撑着力道,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胸前。
怕她刚醒的身子坐不稳晃着,连动作都轻得像捧着一团刚聚起来的云。
“最是凝眸无限意,似曾相识在前生。”
杨小西念着这句诗,她的一魂一魄全都归位,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轰然撞进脑海。
那时她是金尊玉贵的西月郡主,与邻府少年宋元骁青梅竹马。
曾对着满墙的梨花树下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稚拙诺言。
十六岁那年冬天,京城下了整月的大雪。
她瞒着所有人偷跑出京城,千里迢迢奔赴边关寻他。
历尽千辛万险,好不容易到了边关,走到他的营帐,想给他一个惊喜。
可映入眼帘的,是曾把她放在心尖上的人,正把另一个女子紧紧护在怀里,眼底的温柔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那天的雪埋了整座关隘,风卷着碎雪刮得脸颊生疼。
她站在雪地里,连呼吸都裹着刺骨的寒意,心口的疼像浸了冰的刀,一下下剜着旧伤。
她终于看清,那个曾把她的名字刻在剑鞘上、说要护她一辈子的少年,已经在边关的风沙里变了心。
她望着那相拥的身影,在漫天风雪里轻声立誓:“碧落黄泉,生生世世,永不相见。”
那个一身银甲的少年郎,在她心里已经死在了那场漫天的大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