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一声困兽般的嘶吼从胸腔里炸开,震得檐下悬着的铜铃嗡嗡乱颤。
吴屹舟无法置信的伸出手,指尖颤得像风里的叶子,轻轻抚在小姑娘的脸颊上。
“求你救救她!我这条命换她的命都可以!道长,我求你,救救她!”
他的声音碎成了断续的呜咽,像被利刃割开的兽鸣,闷在喉咙里,每一声都带着血味。
他把额头死死抵在小姑娘的额头上,滚烫的眼泪砸下来,像断了线的雨珠,一颗接一颗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最后一盏长明灯的火苗猛地晃了晃,彻底沉入黑暗。
空气里漫开浓郁的香灰味和符纸燃尽后的焦糊气。
阵内吴家所有人都慢慢清醒过来,昏迷了整整十二年的吴屹海骤然睁开眼。
眼底没有半分刚苏醒的茫然,只剩淬了寒的锐利。
像封了十几年的刀刃,终于从鞘里露了锋芒。
“哥!醒啦!”
吴屹江最先发现大哥醒来,他惊呼出声,脸上的震惊几乎要漫出来。
小西说等这场法事做完,吴家所有人缠了多年的旧疾都会消。
他当时只当是小孩子随口说的吉利话,根本没往心里去。
医生都没有办法治的病,一个小时前大哥还是昏迷的,可现在竟然真的醒了!
“海儿!”
吴泽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颤巍巍地自己试探着起身。
脚在地上虚虚点了好几下,才敢迈出那一步,像怕眼前的一切是一碰就碎的泡影。
杨川柏指尖一伸,那张画满符文的黄纸无火自燃。
火焰卷上来的瞬间,细碎的火星打着旋聚成小小的涡旋。
像小姑娘提着裙摆,在火光里轻快地转圈欢呼。
“我的脚心……那三颗红痣没了!”
吴屹川只觉脚心漫开一阵温温的热意,他连忙脱了鞋低头查看。
原先三颗嵌在皮肉里的红痣消失得无影无踪,脚底光洁得像从未长过那些东西。
杨川柏低头把天蓬尺、五行旗、法印挨个往包袱里塞。
周围人都忙着高兴,忙着悲伤。
没人发现这包袱看着就是个普通粗布包,往里头塞再多法器,也永远填得松松垮垮,像个没底的乾坤袋。
吴家给了厚礼,比他走南闯北做过的任何一场法事的酬劳都要实在。
可杨川柏捧着这沉甸甸的礼金,心里反倒空落落的,堵得慌,莫名生出一股亏得血本无归的不安。
总觉得这一单,没有赚,而是亏大发了!
他仰头吐出一口浊气,视线无意间望着院中间那棵枯了十几年的老枣树。
赫然看见皴裂的枝干上,不知何时已经冒出了一星点嫩绿的新芽。
入夜,好不容易等到十二点,吴屹舟强忍着悲痛,迫不及待打开了小西留给她的信。
“我姓杨,名字小西,不是你女儿,来自未来,请记住了,你女儿的名字叫杨云舒,漫随天外云卷云舒,她被那个城里人踢伤了肺腑,没能活下来。原本我想替她报仇,可时间不允许,我想你女儿更希望你帮她报仇。你们原本是守护我一缕魂魄的家族,至于为什么会厄运连连,应该是祖坟被人下咒,因为你们有我魂魄,所以幸存下来,如今魂魄归位,因果已断,多保重!”
一封信,不到两百字,竟然是用毛笔所写,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从右到左,从上到下的古人格式。
铁画银钩,字迹如同她的性格,原本娟秀簪花小楷写得肆意张扬。
可看她肆意张扬,性格跳脱的模样,年纪看着也不大。
未来?未来是应该不会很远,按解阵时间算,她来自五十年后!”
一道记红色光柱撕裂云层,直通坠在王家屋灰扑扑的屋顶上。
檐角铜铃无风自动,叮叮当当撞碎了满院寂静。
屋内,床沿那盏原本就要熄灭的命灯猛地亮了起来。
灯芯噼啪炸开一朵金花,焰舌舔着青瓷灯盏边缘,案上七张黄符纸无风自卷,中间那张朱砂符箓先起了火星,七盏长明灯依次亮起,灯焰排成北斗形状。
卫凌澈手中的罗盘忽然发了疯似的转动,铜针在刻满天干地支的盘面上划出细碎嗡鸣。
他苍白修长的手指点在女孩眉心时,窗外闷雷滚过天穹,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上砰砰作响。
“西月,醒来!”
有一个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杨小西睫毛颤了颤,像蝶翼初次感知晨光,眼睛缓缓睁开。
自己好像身处在远处雾茫茫的世界,声音是从外面传来的,她顺着声音慢慢的往外走。
下过雨的天空如被水洗了一般,彩色的云朵绽放着耀眼的光芒,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看!那是什么!”
雨过天晴,一声猝不及防的惊呼刺破了桃源村的静谧,所有村民都下意识抬眼望向云层深处。
层层叠叠的云絮忽然像被一双无形的手缓缓拨开,一道身影自光华中缓步踏出。
那女子头戴缀满东珠与赤金的凤冠,朱红翟衣上绣着九只展翅凤凰。
霞帔垂落的流苏随着云风轻轻晃动,妆容雍容华贵得仿佛从千年古画里走出来的新娘。
等她的面容在天光下渐渐清晰,众人却齐齐怔住。
那是一张清丽得像山涧晨雾里初绽的白梅的脸,鼻梁秀挺如远山含黛。
一双狭长的狐狸眼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满是灵动狡黠。
“天啊!天上怎么会飘着个古代新娘?!”
人群里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有人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连日劳作熬出了幻觉。
“等等……这五官怎么这么眼熟?我肯定在哪见过!”
一个背着竹篓的大婶皱着眉喃喃自语,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不知是谁的声音轻悠悠飘了过来,像一道闪电劈醒了所有人混沌的记忆:“好像杨知青。”
“对!是杨知青!”
下一秒,所有人的脑袋都像被瞬间开了窍。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抬头望向云端那道身影,越看眉眼越像,越看神态越熟。
特别是那一双狭长的狐狸眼,怎么看怎么像,简直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