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着点，别洒到衣服上！”
老太太连忙伸手扶住瓶子，这春寒料峭的，衣服湿了可容易着凉。
“谢谢奶奶！”
小辉眼睛亮得像缀了星星，脆生生的声音里满是雀跃。
“哎，真是个乖孩子！”
老太太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心里头暖融融、胀鼓鼓的
车厢里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
将那张常年经风吹日晒、刻着风霜痕迹的脸庞，晕染得柔和了许多。
她笑了！
不是那种流于表面的客气疏离。
而是眼角的皱纹都跟着弯成了月牙，连带着眉眼间都浸着实打实的暖意。
这才是人真正想要过的日子啊。
此刻的她，脸上再也没有半分往日的局促不安。
整个人都透着一种舒展的大方，连脊背都挺得格外从容。
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吃的这么好。
“嗤——！”
伴随着一阵悠长且略带嘶哑的汽笛声。
绿皮火车像一头喘着粗气的钢铁巨兽，拖着沉重的身躯缓缓驶入站台。
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节奏逐渐放缓，最后在一声沉闷的震颤中趴在地上喘着粗气。
车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到站啦，到站啦，带好行李准备下车！”
列车员的吆喝的瞬间，车厢里热闹起来。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争先恐后地朝着车门方向挤去。
有人扛着塞得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袋子边角被勒得变了形，随着脚步左右晃荡。
有人把洗得发白的布包紧紧挎在臂弯，手指扣着包带。
眼神死死盯着前方的车门。
还有人一手攥着孩子的手腕，一边在人群里侧身穿梭，被牵住的孩子趔趄着小短腿，却还好奇地东张西望。
狭窄的过道瞬间被挤得水泄不通。
混着人们的吆喝声、抱怨声，乱作一团。
人人都像被按下了加速键，恨不能立刻长出翅膀飞下车。
不过，时间也确实比较紧迫，小站点一般停2分钟，大站点停靠15分钟。
“小西妹妹，我们走了，谢谢你的招待。”
童秋实一只手牢牢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挎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裹。
她担心儿子摔跤，再加上这人来人往、眼杂得很。
生怕一个没看顾到，孩子就没了踪影。
“我来帮你提！”
没等童秋实开口推辞，周妈妈已经不由分说地接过了她手里的包裹。
“闺女啊，我这就走了，有空一定要来周家庄玩！你到了那儿随便打听高翠兰，没人不知道我的！”
周妈妈说着，眼眶已经红了，鼻尖也泛着酸。
不过短短两天相处，她却把这个外冷内热的姑娘看得透亮。
看着好像性子冷、不好亲近，发起狠来连全车厢的人都发怵。
可内里的心肠，比谁都软和。
这两天在这儿顿顿吃肉。
她感觉自己身上都有劲儿了，说话中气十足，腰板也挺得比往常更直了。
“不用客气，你见到你儿子会更感谢我的！”
杨小西倚靠在床上，和他们挥挥手，调皮的笑着。
时间不等人，童秋实和高翠兰不敢多耽搁，转身就跟着人流往车门挤。
好不容易随着攒动的人群挤出车厢。
站到火车站外的空地上，两人都忍不住松了口气。
她们互相打量彼此。
童秋实抱着孩子，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
高翠兰扛着包裹，头发乱得像鸡窝，额角还沾着点灰尘。
两人看着对方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先是一愣，随即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刚才挤车的慌乱和疲惫，倒像被这笑声冲散了大半。
“跟打仗一样，差点把我鞋都挤飞了！”
高翠兰拍着胸口，大口喘着粗气，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
“哈哈，我也差不多！鞋跟被踩了好几回，可把我吓坏了。”
童秋实也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还是她头一回坐火车。
大弟怕她路上出岔子，特意托朋友给她买了卧铺票。
现在看来，大弟真是有先见之明。
她之前就听人说，硬座车厢里乱得很，已经有好几个旅客的钱票被偷了。
更吓人的是，还有拐卖小孩、哄骗妇女的。
把人骗到偏僻角落，用蒙汗药一捂。
人就昏昏沉沉的，被卖到深山沟里，锁在猪圈似的地方生儿育女，这辈子都别想再回家。
一想到这些，童秋实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了，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童秋实和高翠兰一路问着路。
绕了好几个弯，总算站在了宁城医院的大门口。
两人刚停下脚，就看见医院大门口。
童春生正推着轮椅，伸长脖子往路口望，眉头微蹙，显然已经等了好一会儿。
“大弟！”
“吉雄！”
几乎是同一瞬间，两道声音先后响起。
童秋实的声音里带着连日奔波后的沙哑，却难掩见到亲人的激动。
高翠兰的嗓门亮堂，一开口就带着哭腔，眼眶瞬间红了。
轮椅上坐着的，正是她日思夜想的小儿子周吉雄。
轮椅上的周吉雄一看见娘，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挣，竟然从轮椅上弹起来。
“小心！”
童春生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把他稳稳扶回轮椅上坐着。
这两天才刚能试着下地，可千万别摔着了。
“哎！”
见儿子好好地坐在那儿，高翠兰的声音都发颤了，脚步踉跄着就冲了上去。
她俯下身子，一把将儿子紧紧搂进怀里。
鼻头陡然一酸，浑浊的眼眶里瞬间滚出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周吉雄的后背上。
想起部队那通电话，她至今都觉得像在做梦。
当时电话听筒里传来“您儿子还活着”这个消息时。
她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哭了笑，笑了又哭。
此刻抱着失而复得的儿子。
积压多日的担忧、恐惧与狂喜全都化作泪水。
她一个劲儿地念叨着“老天保佑，菩萨保佑，周家列祖列宗都在护着我儿啊！”
母子俩紧紧相拥，号啕大哭起来
“大娘，哪是什么老天保佑啊，是个姓杨的小姑娘，把您儿子从魔窟里救出来的！不仅救了他，还亲自给他做了手术，接好了断腿和受损的神经呢！”
抱着小辉的童春生忍不住插了句嘴。
那个时候他去过桃源村，亲眼见过周吉雄当时的惨状。
整个医疗组都束手无策，别说站起来，能不能保住命都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