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雪抽回自己的袖子,拍了拍上面的褶子。
于文昌的手抓了个空,干干的收回袖筒里,干咳两声掩饰难堪,四周看热闹的街坊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动静不小,全在议论承恩公吞原配嫁妆的烂账。
杨雪转了转手腕,眼下不能真在大街上把桌子掀翻,于家要是当场撕破脸,硬顶着不认账,回头跑到宫里找皇帝哭诉一通家丑,反倒成了烂账。
钱还没到手,不能把肥羊吓跑。
“行啊,那就进屋说。”
杨雪把折好的账单重新塞回袖口。
“公爷既然说产业少不了我的,那我就进门瞧瞧,怎么个不少法。”
于文昌松下半截肩膀,赶紧侧开身子。
“请,明雪快请,大壮和柱子也一道进。”
于承祖羞愤的脸颊滚烫,他退到后边,双眼喷火的瞪着许大壮,许大壮把腰间的短斧往前挪了挪,冷笑两声,步子迈的地动山摇,故意踩在鲜红的羊毛毡毯正中间。
跨过承恩公府的高门槛,外头的嘈杂被两扇包铜大门关在外头。
绕过影壁,进了正院的正堂,屋里烧着银丝炭,暖烘烘的,当中摆着整套紫檀木大椅,条案上摆着前朝的青花胆瓶,底下踩着厚实的羊毛毯。
杨雪没客气,直接走到上首主位,大马金刀的坐下,顺手拍了拍大椅的扶手。
“这料子不错,”
“我娘陪嫁单子上记着有一套紫檀木正座,看来就是这张了。”
周氏扯着帕子跟进来,脸黑的能滴出墨汁,这乡下来的贱胚子竟敢坐在主位!她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只能转头拿丫鬟撒气,尖声嚷道:
“没长眼的东西,还不给郡主上茶!”
几个丫鬟捧着茶盘上来。
茶盏是成套官窑所出的雨过天青釉,里头漂着两片雀舌。
杨雪端起茶盖拨弄两下浮末,喝了一口,随后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噗的一声,直接吐在羊毛毯上。
“什么陈年树叶子,又苦又涩。”
杨雪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撂,水花溅出来半桌。
“公爷,你们承恩公府就拿这种东西来招待郡主?”
“我在平阳县码头卖的免费茶汤都比这个强。”
周氏的帕子差点绞烂。
“你……这可是今年新贡的龙井!”
“新贡的龙井?”
“那准是你们府上采买吃了回扣。”
杨雪眼皮都不抬,指了指身后的许柱子。
“柱子,记下来,承恩公府管家账目不清,”
“回头报给内务府查办。”
于文昌赶紧抬脚踹了管家一脚。
“混账东西,拿陈茶糊弄主子!”
“还不换上好的雪顶含翠!”
管家连滚带爬的捧着茶盏退出去。
屋里的气氛冷的掉渣。
于文昌擦了把脑门上的冷汗,干笑着坐到客位下首。
“明雪啊,你看,当年走水的事,纯粹是奴才疏忽。”
“为父这三十六年,哪天不在烧香拜佛求你平安?”
“如今你得了陛下亲封,成了正一品郡主,咱们于家门楣光耀,”
“往后是一家人了,合该同气连枝。”
“同气连枝?”
杨雪笑了笑,把腿翘起来,黑布鞋底对着于文昌。
“公爷,别兜圈子。”
“我刚才在门口念的单子,银子、庄子、铺面,”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交割?”
周氏再也憋不住,往前凑了半步,扯着尖细的嗓门。
“明雪,不是做母亲的说你,”
“当年的陪嫁,这么多年早用来打点上下、修缮府邸了!”
“你如今一张嘴就要几十万两现银,”
“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喝西北风去不成?”
杨雪把目光挪到周氏脸上,盯着她脖子上的赤金项圈。
“这位继室夫人,你刚才自称什么?母亲?”
杨雪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周氏面前,她三十六岁的年纪,常年在乡下干农活,身板结实,比养尊处优的周氏高出半个头,气势上十足。
“我娘是永宁长公主,正经的金枝玉叶,埋在皇家陵园里。”
“你是个什么抬进门的偏房,也配在我面前称母亲?”
杨雪抬手,两根手指捏住周氏脖子上的赤金项圈,拽的周氏身子往前一扑,领口勒的直翻白眼。
“放手!你放肆!”
周氏两只手抓着项圈,憋的面红耳赤。
于承祖冲上来。
“你敢对我娘动手!”
许大壮往前一横,壮硕的身躯撞的于承祖倒退三步,差点跌在炭盆上。
杨雪手腕用力,啪嗒一声,直接把那赤金项圈的活扣扯开,从周氏脖子上撸了下来。
项圈沉甸甸的,坠着两颗鸽血红宝石。
“这项圈真好看。”
杨雪拿着项圈在手里掂了掂,顺手递给身后的许大壮。
“大壮,收着,回去给你媳妇文氏打个金锁,”
“给安安压惊。”
许大壮咧嘴乐了,伸手把金圈子往怀里一揣。
“好嘞,娘!”
“那是我的嫁妆!”
周氏尖叫,捂着被勒红的脖子,眼珠子瞪圆了。
“你的嫁妆?”
杨雪冷笑。
“你当年进门是个偏房,哪来的赤金镶红宝?”
“这分明是我娘陪嫁箱子里的赤金百鸟朝凤圈,”
“被你改了改花纹就当自己的了。”
“拿回自家东西,叫抢吗?”
于文昌赶紧起身打圆场。
“行了!都少说两句!”
“明雪喜欢,拿着就是,自家人计较什么!”
杨雪转过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四个年轻姑娘。
那四个姑娘穿着一身嫩黄粉绿的绫罗绸缎,头上插着金钗步摇,手腕上套着翡翠镯子,一个个被杨雪的蛮横劲吓的往后躲,脸色发白。
于文昌见状,赶紧冲几个姑娘招手。
“你们几个,还不快过来见过大姐!”
“往后大姐是郡主,在京城里,多仰仗大姐提携!”
四个庶妹你推我搡,挪着小碎步走上前,齐齐福身行礼。
领头的大庶女于宝珠勉强挤出笑脸。
“见……见过大姐,大姐一路劳顿,受苦了。”
于宝珠心里怕的要死,面上却不得不讨好,进门前周氏交代过,今儿必须把杨雪哄高兴了,让她在族谱上签字画押,不然全家都得掉脑袋。
杨雪没叫她们起来,反倒走上前,伸手摸了摸于宝珠发髻上的镂空金凤钗,感叹一声。
“这支簪子,可真晃眼啊。”
于宝珠干笑。
“大姐若是喜欢……”
话没说完,杨雪手上一使劲,顺势把金钗从于宝珠头上拔了下来。
拔的太急,带下几根青丝,疼的于宝珠倒抽一口冷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杨雪捏着金钗在手里转了两圈,对着窗外的亮光看。
“我从小在乡下扒土疙瘩,靠天吃饭,”
“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金钗。”
杨雪收回视线,看着于宝珠。
“妹妹们吃穿用度,花的都是我娘的陪嫁。”
“如今我这个正主儿回来了,连根像样的簪子都没有,”
“妹妹戴着这么好的东西,孝敬一下姐姐,不为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