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干嘛不回?”
杨雪把许知远手里的残纸接过来,反手拍在石桌上。
长公主急得直按胸口。
“雪儿,你糊涂!”
“于文昌那老狐狸摆的是鸿门宴,就等着拿孝道压死你!”
“小姨,我不糊涂,我清醒的很。”
杨雪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嚼的嘎嘣响。
“他们想用长辈的身份压我,前提得是我认这个长辈。”
“既然他们把脸送上来求我打,还备着大把金银家底,我不去收,反倒显得我心虚。”
萧峦在旁边听出了门道,直起身子。
“表姐的意思是?”
“不是认亲,是去要债。”
杨雪擦了擦手,在心里把账盘了一遍。
回平阳县要银子,建作坊要银子,家里嗷嗷待哺的几个娃要银子,京城这头铺路也要银子。
于家的银子估计十有八九是她那早死亲娘的,不拿白不拿。
“于家不是怕陛下查旧账么?他们摆出低姿态讨好我,我就接着。”
“他们给多少,我收多少,先把当年被他们吞进去的油水刮一层皮下来。”
许知远垂着手,应道。
“娘说的对,于家要脸面,咱们要现银。”
许大壮也听明白了,把短斧头往腰上一别。
“娘,那我明儿跟着去,他们要是敢不给钱,我就在大堂上掀桌子!”
“掀什么桌子,土匪做派。”
杨雪斜了他一眼。
“明儿大壮柱子跟我进门,知远在府外候着。”
“进门之后,别张牙舞爪,全给我装出穷苦样来。”
“穿的太阔气,怎么跟他们哭穷?”
次日正午,承恩公府正门洞开。
朱红大门擦的锃亮,门前铺了半条街的红毡毯。
于文昌一身簇新的公侯吉服,领着两个继室生的儿子,外加四个穿红着绿的年轻姑娘,在大日头底下站着。
府门前的长街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瞧瞧,承恩公亲自迎门,这是把姿态做足了。”
“可不是么,里头那位现在是皇上亲封的一品郡主,又有国公府撑腰,于家能不低头?”
正议论着,街角拐出一辆马车。
不是国公府那辆镶金嵌宝的大马车,只是一辆普通的青布顶棚马车,拉车的马毛色发杂,走的晃晃悠悠。
车辕停在红毡前,车夫掀开帘子。
杨雪踩着木凳走下来。
外头围观的人全都伸长了脖子。
没有凤冠霞帔,也没穿御赐的百鸟云锦。
杨雪套了一件洗的发白的青色棉布长袄,头上只插了一根成色很差的银包铜簪子,手腕光秃秃的,连个银镯子都没带。
后头跟着的大壮和柱子,更是穿着粗布短褐,脚踩千层底黑布鞋,看着就是刚从田埂上走出来的庄稼汉。
于文昌准备好的一肚子腹稿,在看见这身打扮时卡了壳。
“这……这是明雪?”
于文昌今年近六旬,保养的还算白净,三缕长须飘在胸前。
他眼皮抽了两下,快步抢上台阶,当街就要掉眼泪。
“我的儿啊!三十六年,为父总算把你盼回来了!”
说着,他张开胳膊就要往杨雪跟前扑。
杨雪往后退了半步,身子一偏,直接让于文昌扑了个空。
于文昌收不住脚,险些栽在石阶上,旁边的长子于承祖眼疾手快把他扶住。
“于公爷,先别急着抱。”
杨雪掸了掸衣袖,嗓音不高,整条街却听的清清楚楚。
“满大街的老少爷们看着呢。”
“男女七岁不同席,三十六年没见过面,生分的很,别把这身官袍蹭脏了。”
于文昌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收回手,干咳一声掩饰尴尬。
“是,是为父失态了。”
“血脉至亲,猛然相见,一时难耐……”
“快,进府,祠堂早已打扫干净,祖宗牌位前给你留了主香!”
“祠堂先不急着进。”
杨雪迈上红毡毯,目光在于文昌身后那几个穿金戴银的家眷身上扫了一圈。
继室周氏站在后头,一身赤金绣万字纹的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累丝嵌红宝的挑簪,脖颈上挂着一串赤金璎珞项圈,在阳光底下晃的人眼花。
旁边的四个姑娘也是环佩叮当,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晃的人眼花。
“进门容易,有些话得先在大门前说清楚。”
杨雪在公府门槛前站定,从袖口里慢条斯理掏出一张折好的纸。
“我来京城之前,找账房先生算了一笔账。”
“当年永宁长公主下嫁,内务府陪送的庄子有二十八处,京郊良田三万亩。”
“城内旺铺六十四间,外加四季贡缎三千匹,现银八十万两。”
于文昌的眼皮重重跳了一下。
周氏在后头扯着帕子,声音发尖。
“郡主,今日是阖家团圆的好日子,谈论这些阿堵物未免太煞风景。先进府拜过祖宗,这才是正经规矩!”
“我不提,难道等着你们把这些全当嫁妆分给这几个妹妹?”
杨雪回头指了指许大壮和许柱子。
“公爷您瞧瞧,我这两个儿子在平阳县扛大包,一天挣二十文铜板。”
“手掌磨出厚茧,连件没有补丁的夹袄都穿不起。”
“您那外孙女在乡下饿的皮包骨,连口米汤都喝不上。”
“我今天不把这些账理清楚,怎么告慰我那屈死的亲娘?”
围观的百姓顿时哄笑起来,指指点点。
“占了发妻的嫁妆养外室和小老婆,真够不要脸的。”
“孙辈在乡下扛大包,这几个庶女却穿金戴银,啧啧。”
于承祖站出来,沉着脸喝道。
“大姐!父亲屈尊降贵亲自迎你,你竟敢在门前撒野,让我于家颜面何存?”
“在乡野之地待久了,果然半点世家闺秀的规矩体统都不懂!”
“我长在荒郊野外,喝泥水长大的,你跟我谈世家教养?”
杨雪转过头,盯着于承祖,眼神冰冷。
“当年长公主府走水,我被人偷走的时候,你娘刚被抬进偏房吧?”
“你穿的衣料,吃的燕窝,哪一样不是我娘的血汗钱?”
“小崽子,长辈说话,轮得到你在这儿龇牙?”
于承祖被堵的面红耳赤,张着嘴硬是接不上话。
于文昌生怕事情闹大传进宫里,急得满头是汗,也顾不上体面了,赶紧朝周氏使了个眼色,伸手就来拉杨雪的衣角。
“明雪,我的好女儿,先进屋!进屋再说!这都是自家的产业,断然少不了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