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星火的大手落下。
五指张开，一把抓住了紫檀木匣子里的黄袍。
布料滑腻冰凉。抓在手里，像攥着一捧冷水。
山羊胡老太傅悬在半空的心，落地了。
他脸上的皱纹瞬间舒展开。
嘴角拼命往上扯。扯出一个狂喜的笑。
脸颊上干涸的血痂被笑容崩裂，渗出新血。他不在乎。
老太傅松开手。
任由裴星火把那件沉甸甸的衣服从木匣里提起来。
他双膝跪地。把头深深伏在金砖上。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吐出来，两百年的法统就算是接续上了。
他身后。
大殿两侧阴影里的一百多名酸儒，绷直的后背全松垮下来。
有人抬起袖子去擦额头上的冷汗。
有人伸手整理被枪托砸歪的乌纱帽。
几个反应快的，已经清了清嗓子。准备领头高呼“谢主隆恩”。
就等裴星火把衣服披上肩膀。
万朝天幕。
各大时空的天空，转播着这一幕。
大明。皇极殿。
朱元璋端着茶碗的手不抖了。
他吹开水面的浮沫。仰头喝了一大口热茶。
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熨帖了干巴的肠胃。
他靠在龙椅椅背上。笑了。
“穿了就好。穿了就是自家人。”
朱元璋放下茶碗。
他觉得之前那一切宣告，全是为了这一刻的台阶。
大宋。汴梁。
赵匡胤双手举过头顶。猛地一拍大腿。
“成了！”
他坐回龙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天下，终究是咱们皇帝的天下。”
大清。养心殿。
乾隆长出一口气。拿丝帕擦了擦手指。
“武夫贪权。古人诚不欺我。”
他摆摆手，让太监重新上一碗热腾腾的血燕。
天塌不下来了。
只要裴星火接了黄袍。泥腿子就还得在泥里趴着。
金銮殿内。
红烛的火苗安静地跳动。
裴星火单手提着黄袍的领口。
衣服垂下来。明黄色的布料在烛光下反着光。
上面用赤金线绣的五爪金龙，鳞片闪烁。
他没披。
他抬起左手。
两只粗糙的大手。一左一右，抓住了黄袍两侧的衣襟。
手指骨节收紧。泛出惨白。
山羊胡老太傅跪在地上。
脖子扬起。眼巴巴看着。
他以为大帅这是要自己把衣服抖开。
他甚至往旁边挪了半步，怕挡着裴星火更衣。
裴星火的双腿微微下沉。
军靴硬橡胶底死死踩住金砖。
腰背的肌肉猛地绷紧。
灰绿色的军大衣被底下的肌肉撑起。布料绷出几道硬朗的褶皱。
肩膀宽得像一堵铁墙。
他双手抓着黄袍的两端。
往两边。发力扯动。
天蚕丝。
南疆秘宝。吐出来的丝韧如牛筋。
刀砍不透，水泼不进。
这是大景朝祖宗留下来的防具。
但在裴星火手里。在霸王之力的拉扯下。
这件衣服发出了一声发闷的绷紧声。
裴星火小臂上的青筋一条条崩了出来。
像紫黑色的铁索盘在皮肤下。
布料被拉扯。
赤金线开始变形。
那条五爪金龙的龙头，被拉得变了样。
老太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嘴角还挂在半空，眼珠子却凸了出来。
“大帅……您披衣啊……别扯……”
他脑子卡壳了。根本不明白裴星火在干什么。
没等他把话说完。
“撕拉——！”
一声刺耳的帛裂声。在大殿里炸响。
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锯，生生锯开了一根钢管。
这声音刺破了金銮殿的死寂。
震得半人高铜台里的红烛火苗猛地一缩。
差点熄灭。
那件号称刀枪不入的天蚕丝黄袍。
从领口正中央。裂开了。
缺口齐刷刷往下走。
用来缝合的九天赤金线，在巨力下崩断。
“啪啪啪。”
金线断裂的声音像崩豆子一样密集。
碎金线在半空乱飞。落在金砖上，掉进地砖缝里。
华丽的龙纹。
那条用五两纯金拉丝绣出来的龙。
从龙角往下，顺着龙脊梁。
被硬生生扯成两截。
代表天命的十二章纹。
日、月、星辰、山。
在这股狂暴的物理力量下，全被撕得支离破碎。
山纹裂开，星辰断线。
裴星火双臂青筋暴突。
猛地往外一展。
“撕拉！”
又是一声长长的撕裂声。
布料被彻底贯穿。
整件黄袍。
被裴星火当场一分为二。
明黄色的皇权图腾。变成了他左右手里的两块破布。
大殿里。落针可闻。
连呼吸声都没了。
山羊胡老太傅跪在那。
嘴巴张得老大。下巴骨发出轻微的脱臼声。
冷风灌进嘴里，呛得他连连干咳。
他眼睁睁看着那件两百年的圣物。
看着他保命的最后底牌。
变成了一堆杂乱的线头和废品。
身后的一百多名酸儒。
刚站直的腰板瞬间塌了。
一个绿袍主事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盯着地上的断金线，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抽气声。
疯了。全疯了。
他不当皇帝。他还把黄袍撕了！
万朝天幕。
时空像按了暂停键。
大明。皇极殿。
朱元璋刚咽下去的一口热茶。
直接喷了出来。
茶水呈雾状喷在御案上。打湿了还没批完的奏折。
朱元璋没去管奏折。
他双手死死抠住紫檀木案几的边缘。
用力过猛，左手大拇指的指甲直接翻折。
血珠冒出来。他感觉不到疼。
“他撕了……”
朱元璋嗓音劈叉了。像破锣被砸烂。
“那可是黄袍！他给撕了！”
老皇帝的身体在龙椅上剧烈发抖。
大宋。汴梁。
赵匡胤站立不稳。
双脚在金砖上打滑。整个人直直往后倒去。
后背撞在龙椅的硬木靠背上。
反弹回来，连人带椅子摔在地上。
“轰。”
他趴在地上，手扒着桌腿。死盯天幕。
“疯子……那是天下共主的皮啊！”
大汉。未央宫。
刘彻刚背过身去。
听到那声撕裂。他猛地回头。
脚下绊了铜香炉，踉跄了两步，单膝跪在地上。
他看着那条断成两截的金龙。
觉得自己的脊梁骨，也被扯断了。
大清。养心殿。
乾隆一巴掌扫翻了桌上的血燕。
滚烫的汤汁溅在手背上，烫红了一大片。
他像一条缺氧的鱼，大张着嘴。
“刁民！反贼！他这是要毁了天地的纲常！”
天幕之下。
另一个世界活了。
大明。陕北。
李自成擦了一把脸上的雪水。
他看着天上。看着裴星火手里那两块破布。
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烧穿了所有的绝望。
“撕了！”李自成从雪地里跳起来。
手里的生铁刀在半空狂挥。
“裴爷把皇上那层皮给撕了！”
他回头，看着几万饥民。
“没有主子了！再也没有了！”
几万饥民跟着狂吼。
吼声震落了城墙上的积雪。
他们举起锄头，举起削尖的木棍。
疯了一样冲进县衙。
冲进去砸烂所有带官字号的牌匾。
大秦。大泽乡。
陈胜从泥水里拔出柴刀。
刀刃上的泥点子被他一把抹掉。
“他不要皇帝！他要平权！”
陈胜指着咸阳的方向。
“杀过去！砸烂他们的金銮殿！”
金銮殿内。
裴星火低头。
看着手里的破布。
天蚕丝确实结实，扯断它废了他一把子力气。
指缝间被金线勒出两道红印。
他松开左手。
那半截连着龙尾的黄袍掉在地上。
盖住了金砖上的一摊血。
右手抓着剩下那半截带着残破龙头的。
手指发力。把衣服揉成一团。
山羊胡老太傅终于回过神。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惨嚎。
“天物啊！暴殄天物啊！”
他手脚并用，扑到裴星火脚边。
双手死死抱住地上的那半截黄袍。
把脸埋在破布里，哭得浑身抽搐。
仿佛裴星火撕碎的不是衣服，而是他的祖宗。
裴星火看着他。
右手手腕一甩。
手里那团揉皱的半截黄袍。带着风声，直接砸了出去。
“砰。”
正中老太傅的脸。
黄袍砸在脸上，盖住了他的口鼻。
粗糙的天蚕丝刮破了他的颧骨。
布料上带着兵工厂的机油味。还有裴星火手心里的汗味。
老太傅被砸得往后一仰。
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黄袍从他脸上滑落，挂在脖子上。像一条上吊的麻绳。
他愣愣地看着裴星火。
眼里的狂热全碎了。碎成了渣子。
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他知道，大景朝，连带天下所有的读书人。
彻底完了。
陈铁站在后头。
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一大圈。
他没见过大帅发这么大的火。也没见过谁能徒手撕开天蚕丝。
他握紧了手里的步枪。
裴星火拍了拍双手。
掸掉手心里沾着的两截断掉的金线。
金线掉在地上，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这群崩溃的老头。
目光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冰层。
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有纯粹的厌恶。
“我说了建共和。”
裴星火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浓重的火药味。
砸在金銮殿的每一寸空气里。
“你们非要给我送裹尸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