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吧。”
黄铜锁扣弹开。声音清脆。
老太监双手托着紫檀木匣。匣子底部的木纹磨得发亮。
老太监的膝盖蹭在金砖上，裤腿磨破了。他不敢抬头。
山羊胡老太傅伸出手。
他手背上全是老年斑，手指在抖。
他掀开木盖。
一股香味钻了出来。味道很冲。
直接盖过了大殿里的血腥味和陈年降真香。
这香味像沉木混着药草。吸一口，脑子有点发木。
山羊胡把双手伸进匣子。
他捧出一件衣服。
布料滑溜。像水一样流过他的手掌边缘。
明黄色。
阳光从殿外打进来，落在布料上。
大殿深处的红烛光也映在上面。
两种光一照，衣服上用赤金线绣的龙，像是要飞出来。
金线晃着人的眼。
山羊胡双手托着衣服。
膝盖在金砖上往前挪了两寸。血蹭在地上，拉出一条红印子。
“大帅。”
山羊胡嗓子嘶哑。像风漏进破风箱。
“外头那件，是赶工的粗物。配不上您。”
他双手把黄袍往前递了递。
“这件。是大景太祖留下的秘宝。压在库房底两百年。”
“天蚕丝吐的线。混着九天赤金缝的。”
山羊胡咽了口唾沫。
“这衣服，水浇不透，刀劈不烂。”
“两百年来只传嫡长。”
他指着衣服上的图案。
日、月、星辰、山、龙。针脚密得看不出线头。
“十二章纹。”
“只有天下共主，才配穿它。”
这件衣服，是两百年法统的象征。
山羊胡眼泪流下来了。
混着额头上的血，流进白胡子里。滴在金砖上。
“您披上它，这天下的臣民，才有个主心骨。”
“您不穿。这满朝文武晚上连觉都睡不踏实。”
他把头重重磕在地上。
“求大帅体恤天下苍生。”
“披衣登极！”
周围几十个酸儒跟着哭出声。
他们刚才被枪托砸出来的硬气全没了。
“求大帅登极！”
哭声在大殿里回荡。夹杂着蜡油滴落的滋滋声。
苏轻语站在裴星火侧后方。
她看着那件黄袍。
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串数字。
天蚕丝。南疆贡品。一年产不出二两。
赤金线。工艺繁杂。
这件衣服的造价，抵得上临安兵工厂半个月的煤炭开销。
她手里的钢笔捏紧了。笔帽硌着虎口。
她没出声。这是权力的交接点，后勤账本在这时候没用。
万朝天幕。
各大时空的天空，同步转播着这场献衣。
大宋。汴梁。
赵匡胤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死死盯着天幕里的那件黄袍。
手心全是汗。他在龙袍上蹭了两下。
“这才对路！”
赵匡胤一巴掌拍在御案上。笔洗震得跳起来，摔在地上碎成八瓣。
他没管。
他太懂了。广场上的钢铁龙椅是臣子私自搞的。没底蕴。
这件不一样。这是法统。
这件衣服递过去，就是把天下的规矩递了过去。
赵匡胤呼吸粗重。
大明。皇极殿。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
他端起茶碗，手直抖。茶盖碰着茶碗，当当响。
他没喝。把茶碗放回去。
“这层皮。好。”
朱元璋盯着屏幕。
他从要饭的乞丐，一路杀到金銮殿。
他知道权力的滋味。
那是毒药，也是仙丹。
他认定，世界上绝对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拒绝这件衣服。
只要穿上。就是真龙天子。
底下的泥腿子就得接着跪。之前发什么废除跪拜的法令都没用。
大唐。太极殿。
李世民在大殿里走了两步。
他看着天幕里的裴星火。
“千古艰难唯一死，万古诱惑是皇权。”
李世民摇头晃脑。
“他不傻。废了跪拜，立了威。现在接了这衣服，里子面子全有了。”
“这叫收服人心。”
李世民觉得这武夫的手段，已经摸到了帝王心术的门槛。
大汉。未央宫。
刘彻手里的汉剑放下了。
他插剑入鞘。发出一声脆响。
“废除跪拜。不过是戏言。”刘彻冷笑。
他指着天幕。
“这天下至尊的位子摆在面前，神仙也挡不住。”
“他裴星火是个凡人。是个带兵的武夫。”
“武夫最贪权。他扛不住。”
历代帝王的期待，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他们屏住呼吸。等着裴星火伸手。
只要裴星火穿上这件黄袍，他们心里的石头就彻底落地了。
各大时空。
江南的地主老财们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们盯着天幕。大气都不敢喘。
张财主双手合十。对天拜了三拜。
“穿上吧裴爷。穿上了，咱们的田就稳了。”
天幕之下。
大秦。大泽乡。
陈胜坐在泥地里。手里攥着一把烂泥。
他看着那件刺眼的黄袍。
烂泥从指缝里挤出来。吧嗒吧嗒掉在地上。
大明。陕北。
李自成在雪地里闭上了眼。
他不忍看。
他们刚刚燃起的希望。那份第一号法令。
现在像是个笑话。
那件黄色的衣服像一张网。要把他们重新罩进黑夜里。
金銮殿内。
陈铁站在旁边。手里端着步枪。
他看着那件黄袍。
布料在火光下反着光。金线晃着他的眼。
陈铁咽了口唾沫。他从没见过这么精细的物件。
比洋人的呢子大衣好一万倍。
大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只能听见红烛燃烧的劈啪声。
几十个老头撅着屁股。脑袋贴地。双手高举衣服。
粗重的喘气声此起彼伏。
裴星火站着没动。
军靴踩在金砖上。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太傅。
看着那件被高高举起的黄袍。
脸上没表情。
他迈出一步。
军靴底磕在金砖上。
嗒。
这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山羊胡老太傅身子抖了一下。
他把黄袍举得更高了。手腕发酸，骨节泛白。
“大帅……”他又喊了一声。
裴星火走到他面前。
停下。
距离那件黄袍，不到半尺。
一股浓烈的异香扑在裴星火的军装上。
他没有说话。
他伸出了右手。
那是一双粗糙的大手。布满老茧。
手背上有两道火药灼伤的疤痕。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枪油和煤灰。
这双手。开过火炮。端过刺刀。
现在，这双手伸向了那件代表天下绝对权力的衣服。
手指张开。
万朝天幕。
赵匡胤往前探出身子。
朱元璋抓紧了龙椅扶手。
刘彻死死盯着屏幕。
所有帝王。所有酸儒。所有老财。
全在等这一刻。
裴星火的大手落下。
一把抓住了那件华丽的黄袍。
布料滑腻。带着凉意。
他五指收紧。死死攥住了衣服的边缘。
山羊胡悬在半空的心，落了地。
他松开手。把头伏在地砖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帝王们屏住呼吸。
准备见证加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