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政钦微微颔首,转向贺正平:
正平同志,我来的路上听说岭南在营商环境优化方面做了很多工作。
其中涉及行政审批效率提升、政府职能转变、政策落地执行等几个方面。
我想了解一下,这些工作中,有没有因为部门壁垒或利益藩篱导致效果打折扣的情况?
贺正平的面色一贯冷硬,但听到这个问题时,他眉毛微微一跳。
徐政钦问的不是营商环境做了什么事,而是哪些事没做好、为什么没做好。
这个角度比常规的调研问题深了一层,直接指向了行政体制内部的梗阻。
贺正平开口时,声音依然短促利落,但多了一些谨慎的措辞:
政钦同志,您提到的问题确实存在。
我们在纪委工作中也接到过相关反映,有些政策到了基层就走样了。
有些审批流程改革在纸面上改了、实际上没改透。
这个方面,如果省委有决心要推进,纪委这边可以配合做专项督导。
徐政钦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林志达:
志达同志,岭南的干部队伍建设情况我想了解一下。
我注意到一个数据——
岭南厅级以上干部的平均年龄偏高,年轻干部的培养选拔力度还有提升空间。这个情况属不属实?
林志达微微坐直了身体。
徐政钦问到了他分管的领域,而且问得直接、具体、有数据支撑。
林志达在心里快速评估了一下这个问题的敏感性——
评价干部队伍年龄偏高培养选拔力度不够等于是对前任班子的某种委婉批评。
但徐政钦的语气和表情没有任何批评的意味,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以便后续推动改进。
林志达回答时措辞非常谨慎:
政钦同志,您说的这个情况属实。
岭南因为经济体量大、岗位重要,在一些关键岗位上确实更倾向于用经验丰富的同志。
年轻干部的上升通道相对窄一些。
我们组织部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正在制定年轻干部培养的中长期规划。
徐政钦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让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常委。
他的脸上始终带着那种温和而沉静的的表情,但每问一个问题,他都在观察对方的反应——
回答是否直接、措辞是否谨慎、目光是否闪避、语气是否笃定。
他通过这些细节在心里给每一个人做着更精确的画像。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梁承远身上,语气变得更加凝练:
承远同志,我刚刚问了几个问题,涉及经济、湾区建设、营商环境、干部队伍四个维度。
这些问题的核心其实指向同一个方向——岭南正在经历一个从量的扩张质的提升转型的关键期。
这个转型期,机遇很多,挑战也很大。我提这些问题的目的,不是为了找问题,是为了更准确地找到发力的方向。
梁承远的目光在徐政钦脸上停留了较长时间。
他原本以为这个年轻的新书记会先客气几天、熟悉情况之后再逐渐介入具体事务。
但徐政钦的作风显然不在此列——
他在落地的第一个小时就抛出了一串切中要害的问题,每一个都直指岭南最核心的痛点。
这说明这个人的功课做得极深,对岭南的了解远超一个外来户应有的水平。
更重要的是,徐政钦提问的方式让人无法敷衍。
他不是泛泛地问岭南发展怎么样,而是问传统产业、新兴产业、外部环境哪个压力更大;
他不是问大湾区建设得如何,而是问各地市之间有没有同质化竞争;
他不是问营商环境好不好,而是问哪些环节因为利益藩篱打了折扣。
这种问题只有真正懂经济、懂治理、懂官场运行逻辑的人才能问得出来。
梁承远的心中,警惕未消,但一种新的认识正在浮现——这个年轻人,不是靠背景上来的花架子。
政钦同志,梁承远开口了,语气比刚才多了一丝温度,虽然依然保持着一种资深领导面对晚辈时特有的矜持。
你问的这些问题,都是我们岭南正在面临的现实挑战。
有些问题我们自己也意识到了,有些问题可能还没来得及系统地梳理。
你刚到就抓住了重点,说明你对岭南的情况是下了功夫的。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这些问题,也正是我和班子的同志们希望在新书记的带领下重点突破的方向。
以后工作上的事,你尽管提要求,政府这边会全力配合。
这句话说得很得体,既表达了对徐政钦的初步认可,又保持了梁承远作为老资格省长的分寸感。
徐政钦听懂了其中的每一个层次,微笑着点头回应:
承远同志言重了,配合是相互的,我们一起把岭南的事办好。
其他几位常委虽然没有说话,但脸上的神情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吴启正从进入接待室开始就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像一个观察者在记录着眼前的一切。
他注意到,方国成推眼镜的动作比平时更慢了,贺正平微微靠在沙发靠背上时的姿态比之前松弛了一些。
林志达在笔记本上快速写着什么,苏婉清的目光在徐政钦身上停留的时间明显变长了。
这些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评估着这个新来的年轻书记。
而徐政钦用四十五分钟的问答,已经让评估的天平开始向他倾斜。
吴启正看了看手表,适时地打破了交流的节奏:
好了同志们,时间差不多了,政钦同志还要调整一下讲话稿,大家也各自准备一下,三点半大礼堂见。
众人起身。
徐政钦再次与每一位常委握手,这次握手时,他明显感觉到每个人的力度都比刚见面时更实在了一些——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轻握,而是带着某种这个书记确实有东西的认可意味。
当最后一个人走出接待室,房间里只剩下吴启正和徐政钦两个人时。
吴启正转过来看着徐政钦,目光中带着一种明确的欣赏。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短地说了一句:政钦同志,你今天的表现,比我在飞机上预想的还要好。
徐政钦微微一笑,拿起那份讲话稿,翻开,从口袋里取出一支笔,开始在上面画线。
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三点半的欢迎会,还在等着他。
而他的岭南征程,从这一刻起,已经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