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依然平视着陈岩石,语气没有升高,但那种被精确校准过的力度没有丝毫减弱:
陈老,我尊重你,从你当年指导我工作的时候开始,我就一直尊重你。
但在这个问题上,我必须说明一点——汉东的医疗改革,是省委集体决策、省政府统筹推进的全省性重点工作。
是在充分调研的基础上形成的系统安排,需要的是持续的支持和建设性的监督。
而不是基于一次经验性观察的定性判断。
徐政钦是我的学生,也是汉东当前发展的核心力量,他在这件事上的判断和付出,经得起推敲,也经得起检验。
办公室里的空气在那一刻变得非常安静。
窗外的风穿过庭院里的树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一层正在被拂去的轻尘。
陈岩石坐在沙发上,拐杖依然横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高育良脸上。
像是在用自己多年的阅历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已经不再是他当初认识的那个年轻干部的人。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在桌面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但依然带着那种经过了深思熟虑后才会出现的平稳:
育良,你说的那些,有些我是第一次听说。
徐政钦做的那些事,我之前不知道。如果你的话属实,那确实说明他在医疗改革上投入了比我以为的更多的精力。
但我还是想说一句——改革好不好,最终要看老百姓的感受。
如果老百姓觉得没变,那再多的调研数据、再多的文件方案,都是空中楼阁。
我希望你们在推进改革的过程中,不要只盯着上级的批示和统计报表上的数据。
也要经常到一线走一走、看一看、听一听,看看那些站在分诊台后面的护士,脸色是不是比去年更好了。
高育良的面色微微缓和了一些,像一层薄冰在阳光下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
但并没有完全融化,只是在边缘处透出一点更深层的、带有前辈与后辈之间互相理解的复杂光色。
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语气恢复了几分之前那种温和的底色:
陈老,你今天说的那些话——关于改革与老百姓感受之间的差距——我记住你了。
我会如实转达给政钦,也会建议他多安排一些到一线实地走访的行程。
改革需要你们这样的老同志持续关注并提出意见,这样才能在推进过程中不断校准方向,避免偏离最初的定位。
陈岩石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动作比进来时更慢了一些。
像是刚才那番对话在他身上留下了一层不易察觉的、需要被消化的重量。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高育良一眼,声音不高不低:
育良,我今天说的话,有些可能不中听。
但在这个年纪,我还能说几句不中听的话,还能有人愿意听,说明我这把老骨头还有点用。
改革的事情,你们年轻人多操心,我在这边看着,该说的话还会继续说。
说完他推开门,拄着拐杖沿着走廊慢慢走远了,背影在走廊尽头的阳光里拉出一道从容而缓慢的线条。
像一艘正在缓缓驶离港口的旧船,正在风浪中回味着刚刚经过的礁石区留下的水纹。
高育良站在办公室门口,目送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手机翻到徐政钦的号码,按下拨号键。
电话接通后,他开口的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与温和:
政钦,今天上午陈岩石同志在市第一医院遇到了一些情况。
他有些想法,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一下。
有空的时候,我当面跟你聊聊。
另外——他对你在这件事上的付出有些低估,但我替你做了澄清,后续他也应该有他的判断调整。
你持续推进医疗改革的方向不变,以实际成效来回应各方关切,才是最好的说明。
他挂断电话后,站在窗边,看着窗外被午后的阳光浸透的树梢,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扣了一下。
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前,重新翻开那份被搁置了许久的调研报告,把它移到桌面的正中央。
窗外的光线在纸张边缘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像一条正在被重新标注的边界线。
已经被反复确认过,不需要再被无谓的言语所扰动。
汉东的深秋,阳光在省政府办公楼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季会从云城回到省城已经一个多月了,他的办公室从临时安排的三楼小房间换到了五楼走廊尽头的一间正厅级标准的办公室里。
窗外的视野比之前开阔了许多,能一直看到远处汉东大学校园里正在封顶的图书馆轮廓。
但他没有太多时间站在窗前看风景。
桌上堆着三份需要他审阅的专项报告、一份关于汉东与岭南产业对接的进度通报。
还有一份来自省发改委的关于明年重大项目储备的征求意见函。
他刚把第一份报告看完,门就被敲响了。
秘书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放在桌角,声音压低了一些:
季副省长,刚才五楼的走廊里遇到了农林厅的冯副厅长,他问您下周有没有时间。
说是有个关于农业产业化项目的政策对接会想请您参加。
季会放下手中的笔,目光在茶杯上升起的热气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语气平稳地开口:
冯副厅长是省里的老资格了,他分管农业多年,对省里的情况比我熟悉得多。
你帮我回话,就说下周的日程暂时排满了,请冯副厅长把会议材料和议题背景先发一份过来,我看了之后再做安排。
秘书应了一声,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季会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回桌面上那份关于汉东与岭南产业对接的进度通报上,但视线并没有真正聚焦在文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