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高育良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只已经凉透的茶杯上,在心中把即将进行的对话预演了一遍。
陈岩石是他的老前辈,在他刚进入仕途时给过不少指导和帮助,他对这位老人始终保持着一种超越职务关系的尊重。
但他也清楚地知道,陈岩石今天的立场是基于他长期形成的、偏向于无条件站在群众一边的本能反应。
而医院的实际状况和徐政钦正在推行的改革方向,与那种本能之间存在一个需要被认真处理的认知差距。
大约半小时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高育良起身去开门,陈岩石站在门外,还是那件浅灰色的夹克,手里拄着拐杖,面色比上午在医院时更严肃了一些。
高育良侧身让开门口:
陈老,进来坐。
陈岩石走进办公室,没有在沙发上坐下,而是站在办公桌前。
目光在高育良的脸上停顿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大半天的、终于找到出口的分量:
育良,我今天上午在医院看到的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
医院的情况你也知道——人手不够,排班不合理,医生护士累得跟什么似的。
但问题不止在医院内部,根子在上面的政策导向和重视程度。
如果上面的人不把医疗系统当回事,下面的人再怎么努力也白搭。
高育良没有急着回应,而是在沙发上坐下,示意陈岩石也坐。
陈岩石在沙发上坐下,拐杖放在膝盖旁边,双手交叉握着,目光依然带着那种被长期群众工作磨砺出的、不轻易妥协的锐利。
高育良开口时语气带着一种被反复衡量过的温和与审慎:
陈老,你上午在急诊科遇到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
卫健委的调研小组确实在现场,把整个经过都记录得很清楚。
你为患者家属说话,这个立场的出发点我理解——
你一直站在群众一边,这是你一贯的原则,也是我尊重你的原因之一。
陈岩石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被长期积累的观察和体验支撑着的判断:
育良,我不只是为那一个患者家属说话。
我是为所有在医院里被冷落、被忽视、被当成流水线上的零件的人说话。
现在的医疗系统,表面上在搞改革,实际上老百姓的体验并没有改善多少。
挂号难、等待长、医生护士脸色不好、检查流程复杂——这些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也不是一家两家医院的问题。
你们省委说要搞医疗改革,搞了几个月,老百姓感受到什么变化了吗?
他的语速因为情绪而微微加快,在说到最后一句时停顿了一下,然后声音沉了下去:
我听说,汉东的医疗改革是徐政钦在推。
那我就要说一句不中听的话了——他搞改革我没有意见,但他不能光盯着文件和方案,不盯着老百姓的实实在在的感受。
如果改革搞完了,老百姓去医院还是照样受气,那这改革跟不改有什么区别?
我今天上午在医院里看到的情况让我觉得,有些问题正在被忽视,而徐政钦作为主管领导,需要对这种忽视承担相应的责任。
这一点,你应该比他更清楚,也有责任提醒他。
高育良的脸色突兀地沉了下来。
那是一种非常清晰的变化——他原本温和、审慎、带着宽容的面容。
在听到陈岩石最后那段话时,像一扇被突然关上的窗户,所有的光在瞬间被收拢,只留下一层沉静而冷峻的底色。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声音依然不高。
但语气中那种惯常的温和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了精确压制的、被边界感清晰地包裹着的冷意:
陈老,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需要逐一回应一下。
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体,目光与陈岩石平视,字句之间带着一种被长期思考反复验证过的笃定和分量:
第一,汉东的医疗改革,不是徐政钦一个人拍脑袋想出来的。
改革方案的前期调研持续了将近两个月,覆盖了全省十二个地市、三十多家公立医院。
调研小组收集了上千份一线数据,听取了数百名医护人员和患者的真实反馈。
你上午在急诊科遇到的那个护士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的情况。
在调研报告中已经被明确记录下来,并作为方案制定的依据之一。
所以,你不能说徐政钦不了解情况——他了解的情况比你想象中更加具体,也更加系统。
陈岩石的嘴唇动了一下,但高育良没有给他插话的间隙。
他继续说了下去,语速平稳而清晰,像一条正在被精确梳理的河道:
第二,你上午提到的问题——医护人员高强度工作、患者等候时间长、家属情绪焦躁——
这些确实是现行医疗系统中的痛点。
而这恰恰是改革方案着重解决的核心问题。
方案中已经明确提出了几条针对性的措施:
建立医护人员工资发放的优先保障机制、优化急诊分诊流程、增加基层医疗资源投入、建立医患沟通调解通道。
这些措施都不是纸上谈兵,而是有具体的实施路径和考核标准的。
改革的效果需要时间来验证,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但方向已经明确。
目标也已经确定,你现在看到的那些不完善,正是改革需要解决的问题本身。
陈岩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没有打断高育良的话。
高育良的语气依然沉稳,但那种沉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边界感:
第三,你提到徐政钦作为主管领导,需要对这种忽视承担责任——
这句话,我今天当没听见。
但我希望你在说出这句话之前,先了解一下他最近为推进医疗改革所做的几件事:
两个月内三次听取卫健委专题汇报,四次实地走访不同类型的医院。
与一线医护人员座谈两次,亲自修改了方案中关于基层医疗人才定向培养的条款。
这些工作,你在公开报道中可能看不到,但它们是真实存在的。
改革并不是从你上午走进急诊科的那一刻才开始,也不是到你说出老百姓感受没变化的那一刻就应该结束。
它有一个系统的推进过程,而徐政钦在其中投入的时间和精力,比你以为的要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