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是工信厅。厅长的语气有些犹豫和为难,似乎担心自己推荐的人选是否足够合适。
但季会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赵厅长,我不要那种只会写报告的人。
我要一个真正懂企业运作的人——懂合同、懂供应链、懂上下游关系,能从一个企业的账本里看出它的真实经营状况和资金链走向。
你给我找这样一个出来,我就当你支持我的工作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叹息:
季副省长,你这一开口就把我的底牌给掀了。
我这边经济运行监测处的副处长陈明远,在几个大型国企挂过职,后来被我要回来,对企业的资金链和债务链条很有研究,判断力很精准。
我把他给你,是人才,也是我压箱底的储备。
你带着他用好了,还我一个挑不出毛病的结果就行。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省财政厅门口,五个人准时到齐。
钱明达背着双肩包,里面装着几本项目管理规范手册;
王秀芝拎着一个灰色电脑包,里面是她连夜梳理出的云城财政预算的相关数据;
马国平带来一只老旧的黑色公文包,拉链已经被磨得泛白,里面是他从审计档案里整理出的涉云城工程的项目清单;
李振华穿着一件深色的工装夹克,手里拿着一本已经被翻卷了边的《建设工程造价管理规范》;
陈明远则带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里面是他从多个渠道收集的云城主要国企和参建企业的背景资料。
五个人站成一排,年龄跨度从三十七岁到五十三岁,服饰风格各异,但眼神里都有同一种东西——
一种被信任点燃后的、沉静而笃定的光亮。
季会站在他们面前,没有过多的寒暄,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这次去云城,不是常规调研。是要把云城积压的旧账一张一张翻出来,一张一张对清楚。
第二句:你们在我的团队里,只管按专业判断说话,不需要揣摩任何人的意图。发现什么问题就直接指出来,由我来承担压力。
第三句:一个月时间,清掉这些账,把链条理顺。这是硬任务,没有退路。上车。
五个人没有说话,依次上了车。
车子启动,驶出省城,沿着高速公路向云城的方向驶去。
季会坐在副驾驶座,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五个人——
钱明达已经开始翻阅手里的项目清单,王秀芝在平板电脑上快速点击着云城的预算数据。
马国平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养神,李振华低头用笔在笔记本上画着结构图,陈明远打开电脑查看云城企业名录。
车子在初夏的阳光下平稳前行,窗外是连绵的绿色田野和村庄的轮廓,远处隐约可见云城郊区的厂房和烟囱。
季会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面。
他在心中默默把徐政钦的话重新过了一遍——云城是清欠行动的开刀石
而今天,刀刃已经磨好,刀柄已经握紧,只等落下去的那一刻,把沉疴剖开,让旧账见光,让规矩重新在废墟上生根。
汉东的初夏清晨,阳光刚刚漫过省政府大楼的飞檐,在大理石台阶上铺开一层温润的金色。
大礼堂的门已经全部敞开,深红色的座椅在灯光下泛着庄重的光泽,主席台上方的电子屏幕上滚动着一行简洁而有力的标语:
全省清欠专项行动出征誓师大会。台下,十二个方阵已经整齐就座——
每一个方阵对应一个地级市,领头的座位上坐着相应的副省长,身后是刚刚从各部门抽调的精英团队成员。
四百多人的会场上,没有一个空位,只有整齐的坐姿、专注的目光和某种被刻意压低的、却无法完全抑制的期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逼近预定时刻,会场内的空气在无声中愈发紧绷,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季会坐在云城方阵的最前面,面前摊着一本已经翻开到第三页的笔记本,旁边放着一支拧开了笔帽的钢笔。
他没有回头看身后的五个人——钱明达、王秀芝、马国平、李振华、陈明远——
但能感受到那五道目光像五根平稳的桅杆,落在他后背上,沉默而可靠。
在他左手边不远处,是负责林城市的副省长刘志远,此刻正低头翻看手中的材料,偶尔抬头看一眼主席台的方向,目光沉稳但飞快。
再过去是负责港城市的赵东来,身形挺拔,双臂交叠在桌面上,目光直视前方,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战斗即将开始所点燃的弧度。
时针指向上午九点整。
大礼堂侧门被轻轻推开,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几乎只有离得最近的人才能注意到的吱呀声。
郭振华最先走了进来——他没有从主席台侧面上台,而是直接从观众席旁的过道穿过,步伐带着一种他特有的、沉稳却暗含力量的节奏。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目光扫过会场时微微停顿了一瞬,像在确认每一张面孔都已在场。
他没有说话,但那种亲自推门而入的姿态,已经在众人心中激起了一圈无声的涟漪——省长亲自推门,这是出发的前奏。
他走到主席台侧面的台阶前停下,没有直接上台,而是侧过身,微微欠了欠身,像是在为身后的到来者腾出空间。
紧接着,会场后门打开,徐政钦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中山装,比会议室的氛围多了一层温和的温度,但步伐稳健。
脊背挺直,走上主席台时,台下的四百多人不约而同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那种下意识的、集体性的细微动作,像一片被风吹过的麦田。
徐政钦身后,高育良、田国富、李响、陈义等几位省委常委依次走上主席台,在各自的位置上落座。
郭振华最后上台,坐在徐政钦的左手边。
主席台上的灯全部亮起,整个大礼堂被笼罩在一片明亮而庄重的光芒中。
徐政钦没有拿稿子,双手轻轻按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台下那四百多张面孔。
开口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能让整个礼堂瞬间安静下来的穿透力:
同志们。今天,汉东省清欠专项行动的十二支督导队,全部到齐了。
你们坐在台下,不是来开会的,是来出征的。
台下有人微微挺直了腰背,有人把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