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会走出省委办公楼时，午后的阳光正烈，在他深蓝色的衬衫上镀上一层明亮的光晕。
他没有急着上车，而是站在台阶上，微微眯起眼睛看了一眼远处的天际线——
汉东的天际线比汉江省更开阔，更少的摩天大楼，更多的绿地和缓坡，像一幅正在被缓慢上色的画卷。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走下台阶，弯腰坐进车里，对司机说了一句：回省发改委。
车子启动后，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在脑海中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过了一遍。第一步，是组建团队。
一支真正能打硬仗的队伍，不能只靠行政命令凑人头，必须从各个关键部门抽调最精锐的力量——
发改委的懂项目审批和规划，财政厅的懂资金拨付和财务，审计厅的懂账目核查和风险识别。
住建厅的懂工程结算和验收标准，工信厅的懂企业运营和供应链。
这五个部门的人凑在一起，才能组成一个能读懂云城那堆烂账的全能班子。
先去发改委。他对司机说。
省发改委的办公楼比省委大院更朴素一些，灰色的外墙，方正的窗格，楼道里弥漫着打印纸和茶叶混合的气息。
季会走进大厅时，值班的保安认出了他，快步迎上来：
季副省长？您怎么来了？季会摆了摆手：
来找赵主任谈点事。他在吗？
保安连连点头：在的在的，赵主任刚开完会，正在办公室。
我这就带您上去。保安一路小跑着引路，脚步轻快得像在完成一件荣耀的任务。
赵主任的办公室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翻文件的声音和电话的应答声。
保安轻敲了两下，推开门：
赵主任，季副省长来了。
赵主任放下电话，动作在看清来人时明显加快了几分——
他不是那种习惯对人过分热络的性格，但此刻他迅速站起来绕过办公桌，双手伸出，握住了季会的手：
季副省长！怎么还亲自跑一趟？您打个电话，我过去就是。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诚挚的热切，没有半点客套的疏离。
季会没有急着坐下，先环顾了一圈办公室的陈设——
桌上文件叠得整整齐齐，书架上摆满了政策汇编和规划书籍，墙上挂着一幅实事求是的书法作品，字迹端正而稳重。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和：
赵主任，我这次来，是想跟你借个人。
云城的清欠工作，我需要一个懂项目审批、熟悉政府投资流程的得力干将。
你们发改委项目管理处有没有合适的同志推荐？
赵主任倒了一杯茶，双手递到季会面前，语气带着一种被信任后的郑重和热忱：
季副省长，您开口了，我肯定全力支持。
项目管理处副处长钱明达，今年三十七岁，京华大学土木工程硕士，在发改委工作了十年。
经手过上百个政府投资项目，从立项审批到竣工验收，每一个环节他都门儿清。
关键是人踏实、嘴严、能吃苦，不挑活儿。
您要是不嫌弃，我这就让他过来，您亲自考察考察。
季会接过茶杯，没有急着喝，目光在赵主任脸上停顿了一瞬。
这种门儿清
能吃苦
不挑活儿的评价，一听就不是临时凑出来的套话，而是长期观察后形成的、有细节支撑的判断。
他点了点头：好，那就麻烦赵主任把他叫过来，我跟他说几句话。
不到五分钟，项目管理处副处长钱明达就出现在门口。
他身形瘦高，面容带着一种长期伏案工作才有的清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不卑不亢，却带着一种让季会瞬间确定就是这个人的扎实：
季副省长，赵主任说您找我。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钱明达，来发改委十年，经手过一百多个政府投资项目，熟悉从立项、可研、初设、概算审核到竣工验收备案的全套流程和规范。
云城的项目台账如果有需要梳理的地方，我有信心在最快的时间内理清脉络，找出所有在审批环节存在隐患或遗漏的关键节点。
季会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不在常规范围内的追问：
如果你发现某个项目的审批流程中存在明显的违规操作，而签字的领导还在现任岗位上，你会怎么做？
钱明达的目光没有闪躲：
如果违规操作属实，我会整理出一份完整的证据链，逐级上报。
至于签字的领导是谁，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我经手的项目，每一个环节的合规性都必须经得起推敲。
这不是针对任何人，是出于对我自身专业底线的尊重和维护。
季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放下茶杯：好。明天上午八点半，到省财政厅门口集合。
以后我不在的时候，就直接报我的名字。
云城那边的事，你可以直接参与任何环节的审查，不需要再经过其他报批流程。
告别赵主任和钱明达后，季会又先后去了省财政厅和省审计厅。
财政厅的预算处处长王秀芝是一个四十岁出头的女干部，短发，目光锐利，说话语速极快，但在表达核心立场时却异常斩截：
季副省长，云城的账我去看过。表面上看是政府欠钱，实际上问题出在钱出去的时候没锁好门。
他们有些项目的资金拨付，连完整的合同和验收报告都没有，钱就出去了。
如果要查，我能在一周之内，把每一笔钱的去向和对应的项目对照清楚。
您如果信得过我，算我一个。
审计厅的固定资产投资审计处处长马国平则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审计，面容严峻，嘴唇紧抿，说话的语速慢得像在读一份审计报告，但每一句都像刻在石头上的字：
季副省长，我在审计厅干了二十三年。云城的账，我有一种直觉——问题不在账面上，而在账本之外。
那些被隐藏的协议、被修改的合同、被删除的会议纪要，才是真正需要关注的重点。
如果您愿意给我足够的权限和时间，我能从云城的项目档案里，挖出那些他们以为早已被时间掩埋的东西。
季会认真地听着每一个人的发言，在心里把每一个人的特质与云城的各个环节一一对应——
钱明达负责项目脉络还原，王秀芝负责资金流向追踪，马国平负责历史证据挖掘。
还缺一个懂工程结算的人，和一个懂企业运作和上下游关系的人。
他拨通了住建厅的电话，接电话的是分管工程结算的副厅长林卫国，嗓音带着建筑行业特有的浑厚和爽快：
季副省长，您要的人我手头刚好有一个——造价管理处的副处长李振华，在他经手过的项目里。
不管多复杂的结算纠纷，他都能一清到底，没有任何一笔糊涂账能从他眼皮底下溜过去。
我把他借给您，用得顺手就留着用，不顺手再退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