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更短。
但他知道,无论如何,他都要撑下去。
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地位,是为了那些跟随他多年的学生和部下。
如果他倒了,他们怎么办?他们会不会被清洗?会不会被边缘化?这些都是他无法承受的。
第二天上午,高育良来到省委大楼,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他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关于全省政法队伍教育整顿的汇报材料上。
这是他分内的工作,也是他证明自己价值的唯一机会。
如果把这项工作做好了,沙瑞金就找不到动他的理由,他就能在汉东多待几年。
几年之后,他就到了退休年龄,可以体面地离开,不留遗憾。
陈清泉回到省纪委的办公室后,关上门,坐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见徐政钦,又见高育良,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徐政钦让他保持中立,高育良也让他保持中立,他决定听他们的,在沙瑞金和徐政钦之间保持中立,不偏不倚,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但保持中立不容易,需要智慧,需要定力,需要承受来自各方的压力。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他会尽力而为。
不是为了徐政钦,不是为了高育良,是为了他自己,为了他的良心,为了他的政治生命。
沙瑞金很快得知了陈清泉见过徐政钦和高育良的消息。
他坐在办公室里,面色阴沉,徐政钦和高育良这是在联手拉拢陈清泉,要把他争取过去。
他没有生气,因为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陈清泉是高育良的学生,高育良不会轻易放弃他,徐政钦也不会放过这个拉拢他的机会。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周良臣的号码。
“周部长,陈清泉见了徐政钦和高育良。他可能在犹豫,还没有下定决心。”
周良臣的声音沉稳:
“正常。陈清泉是高育良的学生,他不会轻易背叛。你不要急,慢慢来。只要你不给他压力,他迟早会倒向你。”
“如果他一直不倒呢?”
“那就换一个人。汉东的干部那么多,不差他一个。”
周良臣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沙瑞金打了个寒颤。
周良臣说得对,汉东的干部那么多,不差陈清泉一个。
如果他不识抬举,那就换一个识抬举的人。这个位置,有的是人想坐。
几天后,沙瑞金再次约谈陈清泉。这次他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清泉同志,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陈清泉低着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坚定:
“沙书记,我考虑好了。我会全力支持您的工作,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不会做任何对不起高书记的事。他是我的恩师,我不能背叛他。”
沙瑞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笑容有些冷:
“清泉同志,你对高育良的忠诚,我很佩服。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对他的忠诚,会不会影响你对组织的忠诚?”
陈清泉沉默了。
沙瑞金放缓了语气:
“我没有让你背叛任何人,我只是让你支持我的工作。
高育良是你的恩师,这一点我尊重。
我但你首先是党的干部,其次才是高育良的学生。这个顺序,不能搞反了。”
陈清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沙瑞金的话,他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
走出省委大楼时,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心中默默想:
他终于做出了选择,一个既不背叛高育良,也不得罪沙瑞金,还能保住自己的选择。
这个选择对还是不对,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能做的选择了。
高育良坐在省委大楼的办公室里,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他没有开灯,整个人陷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我手中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灼痛了手指,他才回过神,将烟蒂掐灭在烟灰缸里。
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像一座小小的坟墓,埋葬着他今天的思绪。
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从政多年来从未认真思考过的问题。他是不是老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隐隐作痛。
从沙瑞金到任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
不是因为他犯了错,不是因为他能力不足,而是因为时代变了,风向变了。
沙瑞金代表的是周家,徐政钦代表的是徐家和裴家,而他高育良谁家也不是,只是他自己。
他没有靠山,没有背景,在汉东经营多年的根基看上去固若金汤,实际上经不起任何风雨。
高育良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汉东的夜色如墨,远处的万家灯火一盏盏熄灭,这座喧嚣的城市正在沉入梦乡。
他的目光透过玻璃,望向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沙瑞金到任后的这几个月,他一直在观察,一直在思考,一直在等待。
沙瑞金想立威,想在汉东建立自己的权威。
但汉东不是他以前主政的那个小省,这里有徐政钦,有他高育良,有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有根深蒂固的地方势力。
沙瑞金想在这里站稳脚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徐政钦是他的学生,这一点他从不讳言。
但徐政钦不仅仅是他的学生,更是徐家和裴家精心培养的接班人,有着强大的背景和远大的前程。
他选择和徐政钦站在一起,不是因为师生情谊,而是因为看清了形势。
在这场徐家与周家的博弈中,他必须选择一边,而他选择了赢面更大的那边。
他想起陈清泉来找他的那个晚上。
陈清泉是他的学生,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
当陈清泉说出“保持中立”那句话时,他的心中五味杂陈。
他欣慰于陈清泉的清醒,能在关键时刻看清局势;也遗憾于陈清泉的“背叛”,选择了自保而非追随。
但更多的是理解——在官场上,自保是本能,追随是选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不能强求。
沙瑞金拉拢陈清泉,是想通过他了解自己的动向,甚至找到自己的破绽。
他不会让沙瑞金得逞,也不会让陈清泉为难。
他选择了沉默,既不追问,也不责备,给陈清泉留足余地。
因为在高育良看来,陈清泉还是他的人,只是暂时迷了路,迟早会回来。
他又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升起,他的面孔在明灭的火光中显得格外苍老。
他知道,自己的时代正在过去。
沙瑞金和徐政钦的博弈,无论谁赢,他都是输家。
如果沙瑞金赢了,他会清洗高育良的势力,自己的政治生命就将终结;
如果徐政钦赢了,汉东就不再需要他这个“地头蛇”来平衡各方势力,他同样会被边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