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政钦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李达康,声音平静如水。
“达康同志,你是个聪明人。
你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但聪明不够,还要有忠诚;有能力不够,还要有担当。
大风厂的事,我给了你一个机会,你没有让我失望。
周家给你打电话,你第一时间告诉我,更没有让我失望。
有这份忠诚,你起死回生的机会,我帮你争取。”
李达康的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动,他声音有些哽咽:“省长,谢谢您。我李达康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我要你的命干什么?”徐政钦转过身,目光如炬。
“我要你的忠诚,要你的能力,要你为汉东、为人民做事。
大风厂的事还没完,京州的事还没完,汉东的事更没完。
你还有机会,但要看你自己的表现。
退居二线不是终点,是我们筹谋的机会,让你跳出棋局,看清全局,再重新入局。”
李达康点了点头,郑重地应下:“我明白,省长。我一定不负您的信任。”
徐政钦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好,那就这样。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李达康握住他的手,用力地摇了摇,转身走出了书房。
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心中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此刻,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徐政钦这名年轻人心思之缜密、筹谋之深远,远比他想象的要更加可怕。
走出小楼,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李达康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空。
星星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驶出了省政府大院。
夜色中,李达康的车像一艘孤舟,在空旷的街道上穿行。
他想起多年前刚到京州时的情景,那时的他意气风发,豪情万丈,以为凭自己的能力和干劲,可以改变一切。
如今他才知道,有些事不是有能力就能改变的,有些局不是有干劲就能破的。
第二天上午,李达康按照计划,去省政协报到。
他穿着深色的西装,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与政协的同志们握手寒暄,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达康同志,不多坐一会儿?”省政协主席挽留道。
李达康摆摆手,笑着说:“不了,我还要回去交接工作。等正式上任了,再来向您请教。”
走出省政协大楼,李达康坐进车里,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退让。他还会回来的,
回到一线,回到他熟悉的战场。到那时,他将以全新的姿态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当天晚上,李达康接到了周良臣的电话。
“达康同志,考虑得怎么样了?”周良臣的语气依旧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周部长,我同意。”李达康的声音平静如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不直接为沙瑞金同志工作。
我需要一个过渡,一个缓冲。
等我正式从京州市委书记的位置上退下来,再去省政协待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回到一线。
这样,既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也能更好地配合沙瑞金同志的工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周良臣似乎在权衡利弊。然后,他的声音传来:
“好,就按你说的办。具体怎么操作,到时候会有人跟你联系。”
电话挂断后,李达康站在窗前,点燃了一支烟。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周良臣以为他答应了,徐政钦以为他忠诚,两个人都以为他是可以被利用、可以被掌控的棋子。
但他李达康不是棋子,他是棋手,他要下自己的棋,走自己的路。
他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升起,他的面孔在明灭的火光中显得格外冷峻。
从今天开始,李达康要在两个阵营之间游走,在两个棋手之间周旋。
这很危险,但他别无选择。
只有这样,他才能在夹缝中生存,在博弈中胜出。
烟燃尽了,李达康掐灭烟蒂,转身回到书桌前,继续审阅京州市的交接文件。
窗外,汉东的夜色深沉如墨。
这座城市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而他,正站在这场风暴的中心,等待属于自己的机会。
李达康的回忆:
李达康坐在省政协那间略显冷清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已经看了三遍的文件,却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铺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可他丝毫没有感受到这份暖意。
这间办公室比他在京州市委的那间小了一半,装修也简陋得多,墙上没有地图,书柜里只有几本政协工作的手册和章程。
他像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困在这样一个狭小的笼子里,百无聊赖,度日如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在阳光中袅袅升起,他的思绪飘回了那个改变他命运的夜晚。
那是大风厂善后工作刚刚结束后的第三天。
他接到通知,调任省政协副主席的文件已经下达,三天内报到。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把那些陪伴了他十年的物件一件件装进纸箱:
一支用了多年的钢笔、一个已经磨损的笔记本、几本他最喜欢的书,还有那张他和京州干部们的合影。
照片里,他站在正中间,意气风发,笑容满面,周围的人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他。
那时的他以为自己是京州的主人,以为凭自己的能力和干劲可以改变一切。
现在他才知道,他什么都不是,只是这盘棋局中的一颗棋子,随时可以被舍弃,随时可以被替换。
门被推开了,他以为是秘书,没有回头。
直到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达康同志,还在忙?”
他猛地转过身,看到徐政钦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面色平静,目光沉稳。
“省长,您怎么来了?”
他有些意外。
徐政钦走进办公室,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那些已经打包好的纸箱,最后落在他脸上。
“来看看你。东西都收拾好了?”
他点点头,给徐政钦倒了杯茶,在他对面坐下。
他不知道徐政钦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来看他,是来送行,还是来警告,他猜不透。
但他知道,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能在三十多岁的年纪当上省长,能在大风厂事件中稳住局面,能让高育良对他言听计从,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达康同志,你对这次调动,有什么想法?”
徐政钦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透过杯沿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