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时间，足够都城的消息穿越千山万水，抵达汉东的每一个角落。
周家，这个与徐家数十年来明争暗斗、互不相让的家族，在汉东并非没有根基。
周家的触角通过联姻、门生、盟友，渗透进了汉东的系统、部门和地方。
李达康作为京州市委书记，虽然不属于任何派系，但他手握省会重镇，无论是谁拉拢他，都不会让人感到意外。
接到周家电话的那个下午，李达康正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
调任省政协副zx的决定已经正式下达，交接工作正在进行中。
他看着墙上那幅挂了十年的京州市地图，心中五味杂陈。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李达康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达康同志，我是周良臣。”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而温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方便说话吗？”
李达康心中一凛。
周良臣，周家第二代中的核心人物，现任某部委一把、部长，zb级干部，在都城也是呼风唤雨的角色。
他亲自给自己打电话，意味着什么？
“周部长，您好。”李达康的声音保持着应有的恭敬，“方便，您请说。”
“达康同志，你在汉东的工作，我一直很关注。”
周良臣的语气像是在拉家常，但每个字都经过精心挑选，“大风厂的事，责任不全在你。
有些事，是历史的局限，是体制的弊病，不能都算在个人头上。
你为京州做了那么多实事，老百姓心里有杆秤，上面也有人看得到。”
李达康没有说话，等待周良臣亮出真正的底牌。
“达康同志，我听说你下一步要去省政协？
说实话，以你的能力和资历，去政协太可惜了。
京州需要你，汉东也需要你。如果有机会让你起死回生，重新回到一线，你愿不愿意？”
周良臣的声音带着一种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李达康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声音却依旧沉稳：
“周部长，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调令已经下了，组织决定，我服从。起死回生这种事，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当然不是你说了算，但有人能说了算。”
周良臣的语气更加直接了当，“达康同志，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中央正在考虑汉东省其他职位的人选，沙瑞金同志手下的人是热门。
如果你愿意配合沙瑞金同志的工作，成为他在汉东的得力助手，你的位置问题，自然会有人帮你解决。
具体怎么做，到时候会有人跟你联系。你好好考虑考虑，不急，三天之内给我答复就行。”
电话挂断了。
李达康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沙瑞金，现任某省省委书记，据传即将调任汉东，接替空缺已久的省委书记职位。
如果这个消息属实，那汉东的政治格局将再次洗牌。
而他李达康，就是这张新牌桌上的第一颗棋子——周家想通过他，在汉东安插自己的势力；
沙瑞金需要一个熟悉汉东情况的人来帮他站稳脚跟；而他李达康，则需要一个起死回生的机会。
他走到窗前，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升起，他的面孔在明灭的火光中显得格外冷峻。
周良臣亲自打电话，说明周家对这件事非常重视，也说明他们对汉东省委书记这个位置志在必得。
沙瑞金如果是周家的人，或者至少是周家能够影响的人，那汉东的天，真的要变了。
这支烟抽完，李达康又点燃了一支。
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关乎他政治前途、也关乎他人生选择的问题——接受周家的条件，就能起死回生，重新回到一线，继续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
但代价是什么？
成为周家的棋子，依附于沙瑞金，在徐政钦和高育良之间左右为难。
如果徐政钦知道了，会怎么看他？高育良又会怎么对他？
不接受的后果显而易见，去省政协报到，退居二线，政治生涯基本结束。
京州十年的功绩，一场大火就烧得干干净净，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这一夜，李达康没有回家。
他坐在办公室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烟灰缸满了又倒，倒了又满。
窗外的天空从灰暗变成漆黑，又从漆黑变成深蓝。
他的思绪像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凌晨一点，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凌晨两点，他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似乎在做最后的决定。
凌晨三点，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
他要去见一个人，一个他曾经视作对手、如今却不得不求助的人——徐政钦。
徐政钦的二号院，坐落在省政府大院深处，一栋不起眼的小楼。
楼前有几棵梧桐树，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李达康的车停在门口，他没有让秘书通报，自己下了车，走到门前，按响了门铃。
深夜的铃声显得格外刺耳。
开门的是许三多，他看到李达康，微微一愣，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李书记，省长在书房等您。”
李达康点点头，跟着许三多走进小楼。书房在二层，门半掩着，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许三多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徐政钦的声音。
“进来。”
李达康推门进去，看到徐政钦正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面色平静，目光沉稳，仿佛早就知道李达康会来。
“达康同志，坐。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徐政钦示意他在沙发上坐下。
李达康没有坐，站在那里，看着徐政钦，声音沙哑低沉：“省长，我有件事要向您汇报。”
“说吧。”
“今天下午，我接到了周良臣的电话。他邀请我配合沙瑞金同志的工作，承诺帮我起死回生，重新回到一线。”
李达康将周良臣电话的内容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徐政钦，没有丝毫隐瞒，也没有任何添油加醋。
讲完之后，他站在那里，等待着徐政钦的反应，像等待判决的囚徒。
徐政钦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深沉地看着李达康。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达康同志，你为什么选择告诉我？”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目光毫不闪躲地迎上徐政钦的审视：
“因为我知道，在这盘棋局中，谁才是真正的棋手。
周家也好，沙瑞金也好，都只是过客。只有您，才是汉东未来的主人。
我不想站错队，也不想错过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