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政钦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窗外灰蒙蒙的天光映照着他紧绷的面容。
六条人命的调查报告就摊在桌上，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
他停下脚步，拿起那份报告，再次翻到关于李达康责任认定的那一页。
调查组的结论写得很克制——
“李达康同志作为京州市委书记，对大风厂长期存在的安全隐患和劳资矛盾负有领导责任，建议给予党内警告处分。”
徐政钦将报告摔回桌上，发出一声闷响。（逢场作戏）
警告处分？六条人命换一个警告处分？
他不能接受，也无法向那六个家庭交代。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高育良的号码。
“老师，李达康的事，调查组的结论我看过了。我不同意。”徐政钦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高育良的声音传来：
“政钦，调查组的结论是经过集体研究的，不是哪一个人定的。你不同意，有不同意的道理，但你要拿出让人信服的理由。”
徐政钦深吸一口气，语气冷静而有力：“理由很简单。
第一，大风厂的隐患不是一天两天了，李达康作为京州市委书记，三年来从未就大风厂的安全问题做过任何批示，也从未到现场检查过。这是严重的失职。
第二，工人工资拖欠三个月，劳动监察部门多次报告，李达康压着不批不办不处理，导致矛盾激化。这是典型的不作为。
第三，蔡成功是李达康介绍给祁同伟的，大风厂的项目是李达康批示支持的。他与蔡成功的关系，不是普通的官商关系。
虽然没有证据表明他收了好处，但他推荐的企业出了问题，他难道不该负责？”
高育良没有立即反驳，因为他知道徐政钦说的都是事实。
但作为主持省委日常工作的副书记，他需要平衡各方利益，不仅要考虑问责的力度，还要考虑汉东的稳定。
如果李达康被免职，京州谁来接手？空降一个？本地提拔一个？
无论哪种选择都可能引发新的矛盾，何况李达康在汉东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动了李达康等于动了半个汉东的官场。
“政钦，你说的我都理解。”高育良的声音带着疲惫。
“但你要想一想，李达康的问题是个人的问题还是体制的问题？
我们换掉他，能保证新来的人比他干得更好吗？能保证大风厂的事不会再发生吗？”
徐政钦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高育良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换掉李达康容易，找谁接替他？
空降的干部不熟悉情况，本地提拔的干部可能比李达康还不如。
但换了不一定更好，不换一定更糟的道理他心知肚明。
如果因为怕麻烦怕风险就不问责不处理，那还要纪律干什么？还要规矩干什么？
“老师，我明白您的顾虑。
但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李达康必须承担责任。
不是警告处分，是免职。
我会在常委会上正式提出这个建议，希望您能支持。”
徐政钦说完，不等高育良回应，便挂断了电话。
李达康的电话响了三声，他没有接。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面色铁青。
大风厂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六条人命像六座大山压在他身上。
他知道自己的政治前途已经悬于一线，但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电话又响了两声，停了。
李达康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凉。
他在京州十年，从市长到书记，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
他修路、建桥、招商引资、改善民生，京州的面貌焕然一新，Gdp翻了两番，老百姓的生活越来越好。
可现在一场大火，六条人命，把他十年的功劳烧得干干净净。
他想不通，也不服气，但再不服气也改变不了现实。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高育良的号码。高育良的声音很平静，却在李达康心里激起层层波澜：
“达康，政钦同志的意见很坚决，要在常委会上提议免去你的职务。”
李达康沉默了片刻，声音沙哑疲惫：“高书记，我服从组织决定。但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让我把大风厂的善后工作做完。工人的工资还没发完，遇难者家属的赔偿还没谈妥，蔡成功和马仔的案子还没了结。
这些事是我惹出来的，应该由我来收场。等这些事都办完了，组织怎么处理我，我都接受。”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李达康能在这个时候提出这样的请求，说明他还有担当。
如果他能在这个时候撂挑子走人，把烂摊子甩给别人，那他李达康就不是李达康了。
一个干部有没有担当，不是看他在顺境时怎么表现，而是看他在逆境时怎么做选择。
李达康的选择让他高看一眼，但高育良的欣赏是一回事，常委会的决定是另一回事，他不能替徐政钦做主，也不能替常委会做主。
“达康，你的请求我会转告政钦同志。但最终怎么定，要常委会集体研究。”
高育良挂断电话，李达康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高育良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着调查组的报告，手中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灼痛了手指，他才回过神掐灭烟蒂。
李达康的请求打乱了他的思绪，但不是没有道理。
如果让李达康现在就走，善后工作谁来做？郭振华？
他是常务副省长，管着全省的经济工作，没有精力也没有责任管京州的事。祁同伟？
他是公安厅长，管的是全省的治安，大风厂的事轮不到他插手。
空降一个干部？不熟悉情况，可能越帮越忙。
想来想去，李达康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毕竟他最了解情况，最有能力，也有担当。
一个愿意在逆境中承担责任的人，不应该被一棍子打死。
高育良拿起电话，拨通了徐政钦的号码。徐政钦的声音平静如水：
“老师，您考虑好了？”
“政钦，李达康刚才给我打了电话。”
高育良将李达康的请求原原本本地转述了一遍，然后说，“我的意见是，同意他的请求。
让他把善后工作做完，再谈问责的事。
这样既体现了组织的严肃性，也体现了组织的人情味。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