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城之后,王虎和野利遇乞二人再度联手,快速的肃清了战后的乱象,稳定了甘州的局势。
凉州的事实已经证明,两人联手通力合作,得到效果确实是卓然不菲的。
王虎依旧沿用凉州成熟的稳局方略,同时征询野利遇乞的治理建议,按照河西蕃汉杂居的地域特性,精准施策、快速安民。
第一步,是整肃全军的军纪,收缴城中散落的军械。
大军入城的第一时间封锁了全城的军械库、武备坊,同时开始收缴民间、军营残留甲胄、刀枪、弓弩等武器,颁布政令,严禁私藏兵器、聚众结社。
同时,抽调部分兵力在全城清查残兵,打散西夏兵原有的编制,精锐青壮降卒,择优混编入联军各部,随军听用、立功赎罪;老弱、伤残、无心从军者,则尽数解除兵籍、发放粮种农具,遣返乡里务农安生。
第二步,是安抚城中的民心,废除西夏的苛政暴政。
开仓放粮、赈济全城,抚恤战死将士家属、炮火受灾百姓,调拨人力物李,快速修补被损毁的民居、街巷、城防设施;彻底废除西夏百年以来的部族私税、苛捐杂税、徭役苛法,推行大周轻徭薄赋的安民之策。
同时,各部都虞候、虞侯全部行动起来,严令全军恪守军纪,胆敢扰民劫掠、欺凌蕃汉百姓、强占民财者,一律军法严惩、绝不姑息。
如此,大军入城不过短短数日,便收拢了全城的民心,让甘州百姓彻底归心。
第三步,是量才使用,提拔合适的人才担任职务。
对于归降的西夏官吏、部族酋长,王虎也有定策。
真心归顺、处事公允者,一律量才留用,协助安抚地方、规整基层秩序;心存观望、暗藏异心者,即刻罢免、集中监管;对于嵬名令结,王虎极其惜才,敬佩其忠勇、认可其能力,当即亲笔撰写文书,快马递往河北大元帅府行辕,举荐其将才,暂留军中委任差事,待核定正式任用。
第四步,是联防布防、筑牢根基。
两军再度分工协作、内外固防:王虎抽调一千嫡系步卒驻守城内,把控城门、州府、粮仓、军械库等核心要害,稳守城内秩序;野利遇乞分遣河西骑兵驻守外围关隘、山野要道,巡查边境部族、警戒外敌动向,杜绝外部隐患。
两军还同时合力修整甘州通往凉州、肃州的官道粮道,重新打通河西走廊和补给链路。
一套组合政令落地迅速,并严格的执行了下去,不过短短数日的光景,甘州城内乱象尽消、秩序井然,军民安定、边境无虞,渐渐褪去战乱的痕迹,成为大周稳固的西疆重镇。
自此,凉、甘、瓜、沙、肃河西五州全境底定,绵延千里的河西走廊,彻底纳入大周版图。
然而,城中虽已安定,但无人知晓的是,嵬名令结心中始终藏着一份无法消解的愧怍与执念。
他姓嵬名,是西夏宗室,他归降大周,从来不是贪生怕死,更不是贪恋功名利禄,开城归降,只是为了护佑满城的无辜军民,绝非屈身求荣、弃主偷生。
但嵬名令结也知道,世人终究会误解,后世也会流言蜚语,将他与兀臧阿乌这类贪生求荣的降将归为一类,污他半生忠名,辱他戍边之志。
他可以忍一身骂名,却不愿让世代忠良的家族,背负“叛国偷生”的污名,更不愿让后人以为,自己是见大势已去、贪图富贵才屈膝归降。
在几日的挣扎之后,嵬名令结的心中做出来一个决断。
当夜,月冷风清,甘州城静谧安稳,万家灯火安然无恙,正是他归降才换来的太平。
嵬名令结遣散了府中的所有仆从,令众人各自归家安生,只留下阖家老小,自己则穿上了西夏的朝服,立于府中庭院,望着漫天月色,神色肃穆坦荡。
他对着兴庆府的方向遥遥一拜,轻声低语,字字铿锵:“臣嵬名令结,守土尽忠,死战无憾!开城非惜命,只为万民安!”
“今日一死,以明本心,亦为告示后人,臣嵬名令结,绝非贪荣偷生之辈!”
语罢,他亲手点燃了府中的柴薪火种。
熊熊的烈火瞬间席卷整座府邸,烈焰冲天、火光灼灼,映亮了整片夜空。滚烫的火浪吞噬屋舍,浓烟滚滚而起,嵬名令结携全家老小,端坐中庭,神色平静坦然,终未挪动半步。
一代西夏河西宿将,以阖家自焚的决绝方式,散尽俗世羁绊,以死明志,洗刷世人误解,证明自己半生忠烈、归降非贪生,退让非为名利。
待到次日天明,府中烈火燃尽,只剩满目焦土残垣。
王虎听闻噩耗之时,正在州府核对甘州粮草军械台账,听到亲卫的通传,手中的笔杆骤然一顿,墨汁滴落纸面,晕开一片浓黑墨迹。
他匆匆赶至现场,望着满目狼藉的焦土废墟,默然良久,心中五味杂陈,既有痛失良将的惋惜,亦有对这份铮铮忠骨的敬重。
他长叹一声,对身旁匆匆赶来的野利遇乞慨然叹道:“世间忠将,莫过于此啊!”
“嵬名将军半生守卫河西、护民守城,归降不为功名,苟活不为私利,这般忠烈风骨,实在令人敬佩,可惜、可叹!”
消息传开,满城军民无不悲恸唏嘘,连安西军中将士,亦无不心生肃穆,心生敬畏。
经此一事,甘州军民愈发感念大周安民护民之德,也愈发敬佩嵬名令结的忠义风骨,城中人心彻底稳固,再无半分异动。
嵬名令结也如他所愿,保全了自己的一世忠名。
……
王虎和野利遇乞的西路军,在河西走廊上一路横扫,短短不过旬日的时间,便连克凉州、甘州,接通了河西留守司,打通了河西走廊。
西路军攻城略地、战果辉煌,而安西军主力左路大军,北上伐夏的推进速度与作战成果,同样不遑多让。
此次灭夏之战,安西军兵分三路、协同作战,西路军负责扫清河西残敌、打通走廊要道,主力左右二路军则直扑西夏核心腹地,剑指兴庆府,务求毕其功于一役,一战荡平党项百年基业,彻底根除西北边患。
相较于西路军攻坚拔城、稳守河西的稳步推进,王敢统领的主力大军,承担的是最为凶险、最为关键的腹地突破重任。
这一路大军囊括安西军精锐主力,炮营、重甲步卒、精锐骑兵尽出,军械粮草配比最优,战力冠绝三军,是踏平西夏王庭、终结此战的核心利刃。
三月初五日,左路军自西寿保泰军司拔营出征。
西寿保泰军司位于今甘肃靖远一带,自去年周夏之战后便被纳入安西国版图,成了一个县,也成了安西军沿黄河东岸北上的桥头堡。
初春的黄河水还夹着碎冰凌,浑浊地翻滚着,撞击堤岸发出沉闷的轰响,仿佛再给绵延十几里的大军助威。
王敢骑在一匹枣红色的河西战马上,身上是鱼鳞直身甲外罩赤色战袍,腰悬三尺横刀,目光越过黄河水雾直直的望向了北面。
“都帅,我军方略,是经沙陀渡口过黄河,随后拿下应理,设立后勤大营。”刘昌祚策马靠近王敢,汇报了一下情况:“沙陀渡归应理协防,应理的守将名叫嵬名浪烈,有兵两千,城小兵少,不足虑。”
“但这厮是西夏宗室远支,怕是不会轻易降。”
“应里据此一百二十里,我军若是能强行军,或可打这厮一个措手不及。”
刘昌祚,安西军的将领们都熟悉他,他是石门川会战后从秦凤路投附的老将,左脸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刀疤,皮肉翻起,像一条蜈蚣,是石门川会战时留下的创伤。
此人平日里沉默寡言,但打起仗来不要命,是安西军中出了名的“刘阎王”,也是极为可靠的步军将领。
“不急。”王敢摇了摇头,道:“先派游骑把到应理之间的道路摸清楚,炮军日行最高不过五十里,骡马不能催太紧,否则就会废了。”
“我们不能把炮军拉下,单独行动,否则到了兴庆府没炮用,拿脑袋撞城墙?”
炮军副都统徐隆是都统制王元的副手,原在广陵军后军指挥使徐宁的麾下,炮军成立后调入炮军,是他带着工匠打造出了安西炮军的第一台配重式抛石机,加上又是部曲出身,因资历和功劳,晋升为副都统。
徐隆今年三十出头,矮壮身材,两手满是老茧,一看就是个忠厚老实的人。
听到王敢的话,徐隆当即拱手道:“都帅放心,炮军的炮都已经安置妥当,保证在到达兴庆府之前,一台炮、一个人、一匹马都不会落下!”
王敢对徐隆的话很是满意,转而看向刘昌祚:“让全军做好准备,按每日四十里行军,渡河后再急行军,强攻应理。”
“喏!”刘昌祚道:“末将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