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晚风穿过雕花的窗棂,卷着庭院里细碎的落英,轻轻拂动案上堆叠的公文与军报,跳动的烛焰将一老一少的身影拉得修长,落在素色青砖之上,沉静而肃穆。
十八岁的韩延嗣端坐在木凳之上,眉眼间尚带着少年人的青涩与书卷气。
听闻祖父一番的剖析,韩延嗣眉头微蹙,满眼茫然,下意识开口追问道:“孙儿愚钝,祖父所言太子坐拥天下,可如今天下依旧是官家临朝理政,太子殿下终究是储君,何以能言坐拥天下?”
“糊涂!”韩章道:“你读了十几年圣贤书,只读会了纸面礼法,却未看透朝堂当中的万世至理!”
“自古以来,从来都不是坐上皇位就能坐拥天下,而是坐稳皇位者才能坐拥天下!”
“官家乃是先帝存活的独子,没有其他兄弟,又有刘太后辅政,这才坐稳了皇位。”
韩章的身子微微前倾,给自己的孙子分析其中的道理:“官家没有儿子,本来都已经准备过继宗室子了,好不容易找回了这个流落民间的儿子,千哄万哄才立了太子,恨不得当初就禅位给他,更不惜为此突破礼法的限制,将皇室子过继给外臣为嗣!”
“单凭这一点,太子殿下的皇位就是稳的!”
“可偏偏,太子殿下又是武将出身,曾统御过几十万大军打出了石门川大捷!”
“辽人南侵,太子殿下请命出征,统帅河北、河东、陇右诸路几十万兵马,以堂皇之阵歼灭辽军八万之众,迫使辽主不得不放弃南侵的计划,推至拒马河以北!”
“仅仅只是这一点,就足以让太子殿下割地自踞、裂土称王了!”
韩延嗣听到这话,惊的当场就站起来了:“不能吧,那可是太子殿下!”
韩延嗣自幼熟读史书,根深蒂固以为储君恪守本分、仰君恩而立,从未敢想,大周的太子竟有裂土称王的实力。
韩章轻笑了一声,反问道:“可若是太子殿下现在不是太子,而是当初的广陵伯、庆国公呢?”
韩延嗣浑身僵立原地,嘴唇翕动数次,却半句言语也说不出来。
祖父这番话,彻底击碎了他多年以来固化的认知,三观剧烈震荡,心神久久无法平复。
看着孙子呆愣茫然的模样,韩章笑意稍敛,神色重归肃穆,缓缓道出更深层的朝堂真相:“国朝‘重文轻武’,那是对五代乱象的更正,但官家和宰执们从来都没有忽视过武将的存在,一直都在严格的掌控着军权!”
“五代乱象的核心内容是什么?是‘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你再算算看,现在军中的那些将领,谁不是太子的人?”
“三衙禁军营指挥使以上的军官都受过太子的赏赐,汴京勋贵集团的年轻一辈都在太子的军政当值,几乎整个勋贵集团都将自己绑上了太子的战车。”
“勇毅侯在南征时就投向了太子,建昌伯是太子的忘年之交,枢密使狄青、英国公张耆、鲁国公曹侑、荣国公贾政、宁远侯顾晏开,哪一个不是拼了命的要捧太子上位,好开辟一番新天地?”
“且太子在西军的威望很高,一手打造了安西军功集团,安西军更可以算是太子殿下的私兵,就连野利遇乞,也是太子安置在河西的!”
“纵观整个大周,有哪个武将拿出来敢说是能稳赢野利遇乞的?可这样的人,却败的心服口服,甘愿为太子殿下守门!”
“此次河北征战,太子殿下一纸行文,那野利遇乞便带着河西的全部兵马,连同安西军,一起围攻凉甘二州!”
“这样的威望,朝堂当中又有几人能有?”
韩章停了一下,看着韩延嗣的眼睛,等着他消化完了自己是说的话,又继续说道:“你再看看太子殿下的出身。”
“太子出身扬州王氏,先吴王、慈安皇后乃是百年世家,是镇守地方的开国勋贵,本就和勋贵集团同出一脉、同气连枝,家中成千上万的私兵部曲,随随便便就能拉出上万人的广陵军南征,底蕴深厚,本来就可以自成体系!”
“兵权在握!”韩章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就是太子的底气,这就是太子当初敢于拒绝官家、拒绝太子尊位的底气!”
“十万大军在手,那就是无冕之王,就算是坐在皇位上的官家,也要谨慎以待,甚至是虚与委蛇。”
“古往今来,储君最怕的是什么?是军中没自己的人。太子怕吗?他不怕!”
“他手里有兵,有将,有打胜仗的威望!他的地位——”
韩章伸出右手,五指张开,然后慢慢握成拳头:“稳如泰山!”
书房之内,一时寂然无声。
烛火静静跳动,昏黄的光晕映亮了韩章鬓边霜白的须发与脸上纵横的皱纹,也照亮了韩延嗣满脸的震撼与失神。
十八岁的韩延嗣,自幼浸淫诗书、熟读经史,朝堂权斗、储位风波、文武制衡的典故史书烂熟于心。可书中的所载,皆用的是春秋笔法,写的是温文礼法、朝堂制衡,从未有人敢如此直白透彻,剖开朝堂最核心、最残酷的真相。
祖父的这番话,温和却凌厉,通俗却厚重,狠狠撞碎了他多年的浅层认知,让他窥见了朝堂底层真正的运转规则。
良久,韩延嗣才稳住激荡的心绪,喉结微动,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敬畏与试探:“祖父……那我韩家日后该如何自处?”
“我们?”韩章看了他一眼,笑道:“我们韩家,从你曾祖父那辈起就是进士及第、三代宰相!”
“我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手上管的是天下政务,太子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他需要我,我也需要他。”
话音微顿,韩章语速放缓,声音极轻,却带着穿透人心的重量,缓缓问道:“嗣儿,你可知晓,天底下何种帝王的皇位,坐得最稳、最牢、无人可撼?”
韩延嗣抬眸,眼中满是对“高端政治知识”的恳切,连忙拱手请教:“孙儿不知,请祖父赐教。”
韩章一字一句的说道:“是骑在马上的皇帝。”
这几个字像铁锤砸在铁砧上一般,震得韩延嗣的耳朵嗡嗡作响。
“坐在龙椅上的皇帝,靠的是祖宗的荫庇、文臣的笔杆子、祖宗的规矩,但骑在马上的皇帝……”韩章的手指在案上划了一下,掷地有声:“他靠的是自己手里的刀,自己胯下的马,自己带出来的兵。”
“谁不服?打服!谁不服?杀服!”
“这种皇帝的皇位,是拿命换来的,是拿血浇出来的,没有人能抢得走。”
“这是五代乱象的核心,却也是放之四海之内皆准的准则!”
韩章看着自己的嫡长孙,目光如炬:“现在,骑在马上的是太子殿下!”
“太子今天骑在马上,把耶律洪基从拒马河南岸打到了北岸,他骑在马上的样子,全天下都看到了。”
“自此往后,天下无人敢不服,四海无人敢逆其锋芒!”
“没有人敢!”
韩延嗣坐在那里,觉得自己的后背出了一层汗,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接触到新世界的震撼。
他从小读史书,读那些宫廷政变、储位之争、文臣武将的恩怨,但他从来没听祖父用这样的语气说过这样的话。
这不是史书里的道理,这是一个在相位上坐了多年的老人,用一辈子的阅历提炼出来的真相。
韩延嗣觉得自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记住我今天说的话。”韩章的声音再度恢复了平静:“太子凯旋回京之日,便是朝局洗牌、朝野革新之时。”
“届时朝堂格局大变,新旧更替、升降进退,有人乘风而起、扶摇直上,有人逆势沉沦、黯然退场,一切自有定数。”“”
“你出身梅花韩氏,家世清贵、根基深厚、年少有为,日后定能高中进士!往后朝堂纷争、派系博弈,孰忠孰奸、孰顺孰逆,该站何方、该择何路,你需心中有数、三思后行,切莫行差踏错、误了自身前程、累了家族根基。”
韩延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巨浪,肃然起身,躬身长揖神色恭敬:“孙儿谨记祖父教诲,时刻自省、明辨是非、坚守本心,绝不敢妄行妄言、贻误前程。”
韩章摆了摆手,重新拿起那份军报,低头看着上面的字:“去吧,好好进学!”
“我听说太子妃的胞弟将会参加明年的春闱,你也要加把劲,争取两人做个同年!”
“孙儿谨记!”韩延嗣再行一礼,轻步退步,抬手合上书房木门。
木门轻阖,隔绝了内外声响,书房之内重归静谧。
韩章独坐案前,垂眸凝视那一纸军报,目光久久未动。良久,他缓缓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清茶,仰头浅啜一口。
唇齿间清苦蔓延,心底却翻涌着无尽欣慰与笃定。
“骑在马上的皇帝……”他喃喃了一句,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好!好得很!”
……
次日,河北又有军报送来,此次虽然是六百里加急的普通急递,但是军报上的内容同样让人振奋。
大元帅府将河东、安西的战况进行了汇总,送到了汴京,战况同样让人振奋。
让我们将视线拉回到一个月之前,投射到另外两路战场上。
大周元佑二十八年二月廿八,太原府。
夜色如墨,汾河上的冰凌尚未完全消融,河水在冰层下发出沉闷的呜咽声,太原城头的火把被北风吹得东倒西歪,将“河东路都知兵马使司”衙署门前的石狮子照出一片惨白的光晕。
衙署后堂内,烛火通明,河东路都知兵马使郭承佑坐于案前,双手捧着一封军令行文,行文上的火漆印着一枚太子的蟠龙纹,正是大元帅府正式的调兵行文。
这封行文,这封信,是八百里加急从大名府送来的,沿途换了八匹马,送信的传令兵已经累倒在衙署外的台阶上,被人抬去客房灌了参汤。
郭承佑拆开文封,就着烛火,一字一句地读完了那行字。
“辽主耶律洪基倾国南下,西京大同必虚,教令河东出兵,出雁门,攻云州,牵辽西京兵不得东顾。赵宗凌。”
郭承佑放下密函,缓缓闭上眼睛。
他今年五十七岁,河东太原人,年轻时跟随杨老令公镇守河东,后来历任代州知州、忻州团练使,对雁门关以北的山川地形了如指掌,年轻率军合围西夏左厢、如今已升任延州兵马都监的郭恩,就是他的族侄。
郭承佑比谁都清楚,太子的这封行文意味着什么:河北主战场正在与辽军主力殊死搏斗,而河东的任务,不是去打赢一场大仗,而是要把辽国西京留守耶律奚底手里的那点兵力,死死地钉在西京道上,让他们无法东渡桑干河,去增援耶律洪基的南征大军。
“牵制”二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却是要拿命去填的。
“来人。”郭承佑睁开眼睛,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门外亲兵的耳中。
亲兵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参见都使!”
“传我将令!”郭承佑站起身,走到墙上的河东、西京道的舆图前,手指从太原向北移动,越过雁门关,停在朔州的位置上:“行文转运使和各军州衙门,调拨粮草军械以供大军,两日后,全军集结,出雁门。”
“令折继祖率蕃汉骑兵效用三千先行,进抵马邑;延州兵马都监领本州军马为副;本帅亲率步卒五万、骑兵四千,随后跟进。”
“目标,朔州、应州、云州,进逼大同,牵制辽军!”
“诺!”亲兵领命而去。
郭承佑独自站在舆图前,手指从朔州缓缓向北,最终停在云州的位置上。
云州,辽西京,那是他此行的终极目标,但他知道,要打到云州,首先得拿下朔州和应州,而这两州,虽然守兵不多,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雁门十八隘,一隘一棺材……”郭承佑低声念叨着这句山西老兵中流传的俗语,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接下来的路,不会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