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刚蒙蒙亮,北风将城头的旌旗抽打得猎猎作响,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凛冽寒风卷着尘土沙砾,狠狠刮过雄州城头,透着彻骨的肃杀。
雄州城沐浴在一片惨淡的灰白之中,昨夜顾晏开那把大火烧了整整一夜,此刻虽已转弱,但那股焦煳的油脂味混着血腥气,依旧顽固地钻进每一个守城士卒的鼻腔。
辽军大营那边,显得有些诡异的安静。连日猛攻的战鼓声停了,喊杀声也没了,只有巡逻骑兵偶尔经过时,铁甲碰撞发出的沉闷声响。
“将军,辽狗那边不对劲啊。”一名都头趴在垛口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往下望:“是不是昨天晚上被顾帅烧疼了,不敢动了?”
王贽裹着一领沾满烟尘的步人甲,眼窝深陷,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精光闪烁。
他摆了摆手,低声道:“别大意,耶律洪基那老狐狸不是在养伤,是在憋坏。”
“不过……今日的气氛,确实不同了。”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不久之前,在城南不足五里的地方,刚刚爆发了一场小规模的斥候战,一支十五人的周军骑兵小队以自身损失四人的代价,全歼了一支八人的辽军斥候骑兵队。
而这支骑兵小队来的目的,就是将王凌的最新檄文公布阵前。
很快,城外远处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十一名骑兵打着驺虞幡穿行两军阵前,不断的向两边投射绑着布帛的标枪。
辽军阵中士卒见状,下意识便提弓搭箭,准备反击。可一名经验老道的千人长眼尖,一眼瞥见标枪并无枪尖,杆身牢牢绑着一卷布帛,当即厉声喝止麾下将士,拦下了即将射出的箭矢。
他快步上前,取下离自己最近的一支标枪,解下其上的布帛檄文,不敢耽搁,亲自送往耶律洪基的中军大帐。
耶律洪基读完檄文之后是如何愤怒、如何催促耶律良再写文章骂王凌,双方罕见的开启了一场决战之前的骂战且先不提,但说雄州这边。
雄州这边,守军也一度差点发起攻击,要不是骑兵身上的甲胄是自己家的,可能真的就打起来。
匆匆赶来的王贽还没站稳,一杆无枪头的标枪就落在了他的脚边。
王贽取下布帛,打开了一看:“咦?太子殿下又发檄文?”
迅速的看完了全文,王贽清了清嗓子,声音如洪钟般在城头响起:“前日,辽主耶律洪基辱骂我大周官家、太子,如今,太子殿下已经回斥了耶律洪基!”
“你们想听听,咱们殿下是怎么回他的吗?”
“想!”守城士卒齐声应道,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亢奋的血色。
“好!”王贽从亲兵手中拿过那份抄本,高声诵读了起来。
王贽没有念那些文绉绉的辞藻,因为他知道这些丘八们根本听不懂那些辞藻,所以专挑那些最刺耳、最解气的句子读:
“……尔之五十万大军,在孤眼中,不过是五十万行尸走肉!”
“……莫非尔耶律家的人胆,皆是用纸糊的不成?”
“……待王师踏破幽州,定将尔等逐回那苦寒不毛之地!”
每念一句,城头的士气便高涨一分。当念到“燕云十六州,本我汉土,尔等蛮夷,趁乱窃据,如盗贼踞室”时,那些来自燕云故地的士卒们眼眶红了,有人甚至低声啜泣起来。
他们守在这里,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这句话:逐虏复土!
“殿下说得好!”
“骂得痛快!”
“辽狗,快来与你家耶耶大战五百合!”
城头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哄笑和怒吼,这股声浪压过了寒风,远远地传到了辽军阵中。
辽军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耶律洪基面色铁青,手中的马鞭已经被他捏得变了形,辎重连续被烧已经让他愤怒不已了,更要命的是,王凌那篇刚刚送到的檄文,不知被哪个该死的归正人给翻译成了契丹语,现在正在军中私下流传。
“陛下,必须立刻封杀此文!”耶律乙辛焦急地劝道:“那王凌言语粗鄙恶毒,专攻人心。”
“尤其是关于夏主李元昊那段,还有说我军胆子如纸糊的,军心已然浮动,万万不可再流传下去了!”
“封?”耶律洪基猛地将马鞭摔在案几上,震得茶盏乱颤:“怎么封?难道告诉将士们,那不是纸糊的,是真的?”
“赵宗凌那厮,就是要把朕架在火上烤!”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帐外,此时,恰好一阵风吹来,将雄州城头周军的哄笑声送了过来。
那笑声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嘲弄,像一把钝刀子,狠狠割在耶律洪基的脸上。
他举起千里镜,看向雄州城头,只见周军士卒围着一个将领,听得眉飞色舞,甚至有人对着辽营方向指指点点。
他们脸上的表情虽然看不清,但分明是在嘲笑。
“赵宗凌……好一个赵宗凌……”耶律洪基咬牙切齿,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朕要杀了你!朕要杀了你全城的人!”
然而,理智告诉他,现在还不能发动强攻:粮草刚刚被烧掉了一些,虽然损失不过十一,但全军的士气还是受挫,强行攻城只会徒增伤亡。
但如果不攻,任由那篇檄文在军中发酵,任由周军嘲笑,军心迟早会彻底崩溃。
“陛下,”南院大王耶律侯古低声道:“皮室军请战。他们说,不能让南人如此羞辱。哪怕只是佯攻,也要压一压他们的气焰。”
耶律洪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为了挽回一点颜面。
“传令,”耶律洪基的声音冰冷刺骨:“皮室军一部,铁林军一部,出击!不必强攻,只需逼近城壕,射箭骚扰,让南人闭嘴!”
“另外,把那几个私下传阅檄文的奚族和汉人百夫长,给朕拖出来,就在这大帐前,斩了!”
“陛下,此时斩将,恐……”耶律乙辛还想劝阻。
“斩!”耶律洪基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不杀鸡儆猴,这股歪风压不下去!传令下去,就说那几人通敌,与顾晏开里应外合,烧我粮草!”
“谁再敢妄议赵贼檄文,便与这三人同罪!”
午时三刻,沉寂多日的辽军战鼓终于再度轰然擂响。
只是此次的鼓声,没有了往日的铿锵有力、自信从容,节奏虽然还算严整,但有经验的人很明显就听出了其中的杂乱拖沓,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焦躁与心虚。
王凌的第二封檄文已经传遍辽营,对辽军的士气确实造成了一定的打击。
沉闷的鼓声回荡在旷野,毫无威慑之力,数千名皮室军骑兵披甲上马,神色松散、战意匮乏,漫不经心地催动战马,缓缓冲向雄州护城河外。
这些辽军骑兵心不在焉,他们机械地抬手搭弓、松弦射箭,箭矢零零散散、疏密不均,飞行轨迹绵软无力,大多尚未靠近城头便坠落在地,少数侥幸飞至城墙的,也毫无准头,杂乱撞在墙砖之上,连半点威胁都没有。
与此同时,铁林军步兵推着厚重的盾车,步履拖沓地缓缓前行,队伍松松散散、不成阵型,将士们低头垂目,无人愿战,满心都是军中流言与主帅的暴怒。
全军磨磨蹭蹭,尚未抵达城壕,距离城墙尚有足足两箭之地,便纷纷驻足停顿,无人愿意再向前半步。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场所谓的出击,不过是耶律洪基为了挽回颜面的敷衍之举,毫无战意、毫无意义,不过是自欺欺人的闹剧。
反观雄州城头的周军将士,经檄文鼓舞,人人热血沸腾、战意滔天,、方才辽军战鼓响起之时,无人慌乱退缩,反而纷纷握紧刀枪、搭箭上弦,双目灼灼紧盯来敌,士气高昂到了极致。
“辽狗虚张声势,根本不敢死战!”一名校尉厉声大喝,振臂高呼:“兄弟们,随我反击!扬我大周军威!”
话音未落,城头蓄势待发的弓箭手齐齐松手,密密麻麻的箭矢破空而出,带着凌厉的风声,铺天盖地倾泻向辽军阵中。
箭雨密集迅猛、精准凌厉,与辽军散漫的箭势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数名站位靠前的辽军骑兵躲闪不及,当即被箭矢射中,惨叫着翻身落马;余下的辽军将士本就无心恋战,见状更是心生怯意,阵型顿时出现了混乱。
紧接着,雄州城头的床子弩、投石机相继启动,沉重的石弹、锋利的弩矢呼啸而出,狠狠砸在辽军盾车与骑兵阵列之中,辽军仓促推出的盾车瞬间被砸裂崩坏,碎裂的木片四下飞溅,本就无心作战的辽军士兵死伤不断,哀嚎遍野。
短短数个回合的交锋,辽军全程被动挨打,将士心不在焉、畏缩怯懦,全无往日的悍勇凶悍,只会机械格挡、狼狈躲闪;而周军将士人人奋勇、个个争先,箭术精准、攻势凌厉,每一次出击都势如破竹、杀伐果决。
很快,辽军便自发的撤退了,前排的骑兵率先调转马头,狼狈向后逃窜,后排的步兵见状,也纷纷抛下盾车,争先恐后回撤,阵型彻底崩盘,溃不成军。
辽军将领见状又气又急,连声喝止,却根本压不住溃散的军心,无人听从号令,溃败之势已然无法挽回,若是强行死战,只会折损更多兵力,彻底断送战力。
无奈之下,辽军将领只能咬牙鸣金收兵。
急促的退兵号角响起,原本敷衍进攻的辽军兵马如蒙大赦,争先恐后、狼狈不堪地向着本方大营狂奔回撤,身后丢下满地破损的盾车、散落的兵器与死伤的士卒,场面狼狈至极。
城头的周军将士见状,再度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笑骂声,士气愈发高涨。
这场仓促的攻防战,未费周军多少兵力,便轻松击退辽军,彻底印证了辽军如今军心涣散、外强中干的窘境。
真正的决战尚未开始,辽军已经在舆论上略输一筹、落于下风。
但事实上,辽军士气的跌落并不仅仅只是因为王凌的一封檄文导致的,而是多重原因混合形成的:
冬季,并不是一个适合战争的集结,不管是对周军还是对辽军来说,都是如此。
耶律洪基被自己的情绪所控制,不过天寒地冻强行集结兵力南下,虽然给国内造成了一定的影响,但还不至于打击士气,中下层的将士们虽然口头上抱怨,但还是老老实实的按照军令进行集结,期待着周军也行动不便,大家趁机冲进河北,痛痛快快的抢一把。
但是,皇城司的密探立下了大功,早早的便将辽军移动的消息传回了国内,边境的将领们虽然没敢轻易往汴京报,但是也相应的做出了一定的部署,加强了城防。
因此,当辽军劳师远征的到达周军防线时,大家虽然都受困予天气的影响,但周军本土作战,受到的影响更小,辽军反而没能利用到出其不意的优势,没能第一时间攻破周军的防线。
从雄州到霸州,看似只有雄、霸两座重镇,但其实这是一条长达百余里、密布几十座坞堡、数十里塘泊、数万守军的混合防线!
每天都有战斗在发生,数百、数千乃至数万规模的战斗,每一日都在进行。
周军虽然损失惨重,且伤亡比远远高于辽军,但是仍然顽强的守住了这条防线主要部分,虽然总有小股部队或渗透或绕行到防线后方,但是此时的河北已经开启了战斗状态,这些小股部队就不需要防线上的守将担心了。
由此,辽军顿兵城下,不能以战养战的他们,开始了火烧一般的消耗着自身的粮草物资。
而耶律洪基虽然是辽国皇帝,但是他并没有像他的父祖一样集中了绝大多数的权力,反而在他秉政的这十几年里,辽国内部的部落化趋势越来越严重。
辽军在前线消耗掉的物资、损失掉的士兵,虽然大头是耶律洪基的,但是还有一部分是国内的贵族、将领们的。
当收益明显小于收益时,那些两三千人规模的部落首领和军事将领,本身就不想打了,他们更想回去住在温暖的房屋里,分割这周国送来的岁币,享受着互市换来的丰沛物资带来的物质享受。
这支辽军,已经不是当年横扫北疆、威震天下的辽军了。
虽然,慑于耶律洪基的威严,没有敢提议撤军,但是士气开始不可避免的跌落,一部分中下级将领生出了厌战的情绪。
而粮草两次被烧,更是让辽军的士气再次下跌,王凌的檄文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从辽军主力未能攻破防线、韩弘仁未能突破滹沱河、两路援军分别到达雄州和霸州开始,耶律洪基就已经失去了南下河北的机会,只是他自己还没有意识到而已。
而最后,人们总会把功劳记在王凌的头上,称赞他是“一文能当百万兵”!
……
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汴京皇城,王凌的伐辽檄文快马传抵京城,瞬间在整座汴京城掀起滔天巨浪,引发了全民哗然。
太子殿下发布伐辽檄文,可是要率军北伐了!
仅仅就在报送檄文的快马入京半个时辰后,樊楼顶层雅间里,一位喝得微醺的太学生借着酒劲,高声朗读起那份传抄的文字,声音穿过雕花木窗,回荡在御街的上空:
“……辽主耶律洪基,犬羊之性,蛇蝎其心……背弃兄弟之谊,毁弃百年之誓……值此新春,潜师南下,突犯我边……更有妖言‘逐汉人于岭南烟瘴之地’……是可忍,孰不可忍!……必驱辽骑于白山黑水之外,复燕云于汉家版图!”
起初,街上的行人只是驻足好奇,但当那句“复燕云于汉家版图”出口时,整个御街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湖面,轰然炸开。
“燕云!是燕云十六州!”
“太子殿下要北伐了!”
“杀辽狗!夺回幽州!”
喧嚣声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从御街到潘楼街,从马行街到州桥夜市,汴京一百多万军民,被这短短几百字的檄文瞬间点燃。
读书人热泪盈眶,拍案而起,高唱苏学士的“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的词句;商贩们丢下了手中的算盘,茶馆里的闲汉拍碎了桌案,就连平日里只知嬉戏的顽童,也在街头挥舞着树枝,喊着“打辽人”。
樊楼的酒客们将杯中酒泼洒于地,以此祭奠百年前失去燕云的先祖;勾栏瓦舍里的说书先生,立刻撤下了才子佳人的话本,换上了杨家将血战金沙滩的故事,说到悲愤处,满堂老幼无不唏嘘落泪,继而化为震天的怒吼。
汴河之上的漕工纤夫,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朝着北方跪拜,嘶哑的号子声变成了统一的呼喊:“王师北伐!收复燕云!”
这是一种积压了百余年的情绪总爆发!!!
自石晋割地以来,燕云十六州一直是中原王朝心头的一块疮疤!
先帝皇帝虽小胜而有澶渊之盟,换来了几十年的和平,但也留下了“岁币”的隐痛!
如今,年轻的太子发出了如此强硬的怒吼,这让习惯了承平的汴京百姓,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血性和自豪!
人人都在谈论着太子,谈论着即将到来的大战,谈论着汉家天威的重塑。
这种狂热的民意,像一股炽热的岩浆,在汴京的街巷中奔腾,势不可挡。
然而,这股岩浆在涌入宫城宣德门时,被一种截然不同的冰冷气氛所阻挡。
福宁宫内,暖阁中的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赵祯瘫坐在龙椅之上,手中攥着那份刚刚呈上来的檄文抄本,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微微颤抖着,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悲悯与温和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惊惶与失措。
他刚刚听完枢密院关于河北的最新急报:辽军前军号称五十万,部署在雄州至霸州一线,正面攻城,而根据探子的回报,随着王凌带兵北上,辽国西京道、上京到乃至漠南漠北的诸部落都受到了征召,保守估计尚有不下于二十万的军队正在向南集结。
而此刻,太子竟然发布了这样一篇檄文!!!
“这……这如何是好?”赵祯的声音带着一丝明显的哭腔,他抬起头,环视着殿下的重臣,眼神涣散,像个迷路的孩子:“凌儿……凌儿他太冲动了!”
“这檄文一发,便是彻底与辽国决裂,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
“耶律洪基那个莽夫,受了这等羞辱,定会倾举国之力,誓要置我凌儿、置我大周于死地啊!”
他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在殿内焦躁地踱步,大红色圆领袍下摆扫过光洁如镜的金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的凌儿怎可如此不智?”
“谁给他的胆子?谁给他的权力,擅自发布这样的檄文?”
“他是太子,是国之根本,不是冲锋陷阵的先锋官!”
“朕……朕千叮万嘱,要他持重、小心谨慎,他却偏偏要逞这口舌之利!”
“河北只有那几十万兵力,如何能挡得住三四十万辽军的铁蹄?”
“若凌儿有个三长两短,朕……朕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去见地下的茜娘啊!”
赵祯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嘶吼,他猛地抓起御案上的一个青玉笔洗,想也没想便狠狠掼在地上。
“啪嚓”一声脆响,玉屑四溅。
殿内的文武大臣们吓得齐齐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从未见过皇帝如此失态。
在大家的印象中,赵祯永远是那个温文尔雅、克制隐忍的君主,哪怕面对再大的危机,也能勉强维持住帝王的尊严。
可今天,面对爱子可能面临的生死危机,这位年迈的皇帝彻底崩溃了。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只是一个害怕失去儿子的普通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