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88小说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霸州,早先此地名为益津县,地处平原旷野,自本朝开国以来,这里便是直面辽人的边境防线,是北境重要的防御城池之一。

后周显德六年,世宗皇帝郭荣挥师北上亲征辽国,一路收复益津关、瓦桥关、淤口关三处雄关,将关南十县收入囊中,益津县便在其中。

后来北伐停止,为稳固边关震慑北疆,正式于益津关、益津县设立霸州,取雄霸边疆之意,城池就建立在关隘旧址之上。

待到太祖皇帝登基之后,朝廷承袭后周建制,依旧将霸州当作宋辽对峙的前沿重镇,与雄州、莫州共同把守三关防线,常年在此屯驻重兵、修筑城关,开挖隐秘的地下栈道,依靠暗道调动兵马、打探敌情,经年累月经营边防。

所谓州,其实只是其重要性的显示,全州都是围绕益津关建设,下辖无任何一县,这里既是商贸往来的边关口岸,也是将士戍守、战火频发的前线。

此处距雄州只有百余里,若说雄州是关南十县的心脏,那霸州便是护住这颗心脏的右肋。

相较于城高池深、墙厚壕宽、常年重兵囤驻的雄州,霸州先天短板极为突出:城池依托旧关隘扩建而成,墙体多为黄土夯筑,砖石铺面极少,墙体疏松、抗压性差,不耐巨石轰击与火攻;城壕狭窄、深浅不均,多处地段淤塞浅涸,难以形成完整阻隔防线……

可它千不好、万不好,却又偏偏卡死在了拒马河塘泊水网的十字交叉口,是辽军左翼迂回包抄雄州、穿插突进大名府的唯一必经之路。

也正因如此,当耶律洪基倾举国之兵南下时,霸州方向的战事,从一开始就被赋予了“牵制”与“死守”的双重意义。

牵制,就是料定辽军必然会分兵至此,或包抄雄州、或直逼大名府;死守,就是要坚定守住,只要守住,就能让辽军不得不分兵,缓解雄州的压力。

霸州守将乃是霸州防御使张朏,年四十七,地地道道的西北行伍出身,从边陲烽燧小兵一步步浴血厮杀,硬生生在尸山血海中熬成一方守将,是真正的铁骨头、硬汉子。

其右眉骨至下颌,一道三寸刀疤横贯半张面庞,皮肉翻卷、狰狞可怖,如同一条蛰伏的蜈蚣,是数十年戍边生涯留下的最深烙印。

此人不善言辞、不苟言笑,却深谙绝境守御之道,最擅长以劣城、弱兵、残械,在必死战局中抠出一线生机。

更难得的是,他久镇河北关隘,熟稔塘泊水网、冰河泥泞的地利特性,知晓水战、冰战、泥战的攻守诀窍,镇守霸州十余年,是最好的守将。

……

二月中旬,春寒料峭,朔风卷着碎冰残雪,肆虐旷野。

张朏站在霸州城北门的城垛后,望着城外那片被人为搅得浑浊不堪的水网,眼神比二月里的冰凌子还要冷。

“大人,水门那边又塌了一段,冰碴子混着水,堵不住啊!”一个浑身湿透的军校跌跌撞撞跑上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张朏没回头,只是伸出粗糙的大手,按在那军校冰凉的肩甲上,力道沉甸甸的:“哭什么?霸州城还没塌,你小子没资格哭。”

“去找王老蔫,把他那泡了三天桐油的麻袋都搬过来,老子亲自去堵。”

军校一愣,看着张朏布满血丝的眼睛,硬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抱拳领命而去。

霸州此刻的困局,远比外人所见更为惨烈,甚至比重兵围困的雄州更为凶险。

雄州有老将王贽坐镇、防御体系成熟,粮草虽紧尚可支撑,军械箭矢虽缺仍有储备,军民同心、底蕴深厚。

而霸州全城正规军士满打满算只有四千五百人,加上临时征召的民夫、壮勇,也不过八千之数,兵力单薄、战力参差、器械简陋。

更要命的是,辽军此次用于攻打霸州的,并非什么偏师,而是以奚六部、北大王院麾下的精锐骑兵为主,辅以渤海、室韦的步卒,总兵力超过两万,领头的主将,是辽国宗室、北院大王耶律仁先的族弟耶律仁美!

此人虽不如耶律侯古等其他耶律宗室名将那般名震北疆,却也是个狠角色,打起仗来不要命,尤其擅长在水网地带用小股骑兵穿插分割。

能有这等技能,可见其精于小规模兵团作战,应当是在历次周辽小规模冲突当中锻炼出来的。

战事从十五日清晨打响,一直延续到十九日,辽军昼夜轮番猛攻、不曾停歇,硬生生血战了四日四夜,可是在张朏的指挥下,辽军损失惨重,但始终未能踏破霸州的防线!

可是在辽军接连不断的进攻当中,这座边城也被逼入了绝境。

……

战事初启之时,耶律仁美表现的还是颇为谨慎的,并没有贸然动用炮车、云梯等重型器械全力强攻,而是派出小分队进行试探性的进攻。

作为多次与周冲突的将领,耶律仁美深知霸州水网密布、地形复杂的特点,这让重甲骑兵难以驰骋冲杀,故而他先派了千余奚族轻骑,分为数十支小队,沿塘泊浅滩、芦苇沼泽、冰水沟壑四散试探侦查,排查周军的布防漏洞、隐秘伏兵与可渡通路,意图摸清防线的虚实、寻找突破的缺口。

但他所做的这一切,都在张朏的预判之中。

张朏是从效用士一路厮杀上来的将领,四十七岁的防御使已经是他这样的草根阶层晋升的极限,却也证明了他是一名战功赫赫的老将。

老将的特点的心硬如铁,一切都为了胜利。

在接到辽军大举南下、一支偏师直奔霸州而来的时候,张朏便展现出了他强硬老将的特点,果断的下令进行“坚壁清野”:

焚毁城外十里内所有的村落民居,将城外百姓、物资全部迁入城内安置、集中管理;同时掘开上游数道河堤,引水漫灌城北、城西旷野,人为的扩大泛滥水域,将原本狭窄的塘泊水系拓宽数倍,制造出大片齐腰深的冰水淤泥区,以此来抵消辽军骑兵的机动优势。

一时之间,霸州城外郊野尽是浑浊冰水、泥泞沼泽,碎冰残木漂浮水面,旧日的官道、田野尽数被淹,唯有几处高地土岗突兀水面,如同零星孤岛,彻底断绝辽军快速突进的可能。

张朏立身城头,远眺远处在泥泞冰水中艰难跋涉、进退维谷的辽军轻骑,唇角扯出一抹冷笑:“辽狗自诩铁骑无敌,踏我疆土如履平地,今日老子便以水为兵、以泥为障,让你们尝尝冰水灌身、淤泥困马的滋味!”

霸州夯土矮城、墙薄池浅,根本经不起辽军重型投石炮、撞车的持续轰击碾压,正面硬拼器械、拼兵力、拼甲胄,守军必败无疑。

这座孤城唯一的生路、唯一的依仗,便是这片人工打造的绝境水网,以地利弥补人力、器械的绝对劣势。

二月十五日午后,辽军首轮大规模强攻正式打响。

耶律仁美显然低估了水网的阻碍,他派出的精锐试图从东南方向的浅滩强行渡河,结果陷入了齐腰深的冰水和淤泥中,而霸州城头的弓箭手们已经等候多时了,箭雨覆盖了整个浅滩。

辽军的骑兵顿时成了弓箭手的活靶子,重甲在冰水中成了累赘,不少人连人带马陷在泥里,被后续的箭矢射成刺猬。

仅仅只是一轮进攻,辽军便丢下了数百具尸体,狼狈的撤了回去。

但耶律仁美很快便调整了策略,不再强攻,而是分兵数千,沿着塘泊边缘向西迂回,试图找到更深水网的薄弱点,同时开始搭建简易浮桥和木筏,准备强渡塘泊。

更阴损的是,他命人将俘获的周人驱赶到阵前,逼迫他们试探、填壕。

张朏在城头看得眼角抽搐,却毫无办法!

他不能为了救几个百姓而浪费宝贵的箭矢,更不能开城出击,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熟悉的脸孔在冰水中挣扎、倒下,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的胸腔烧毁。

“将军,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若是让辽狗这样继续下去,怕是将士们的士气一蹶不振啊!”副将李忠是个火爆脾气,此刻看着城下的情景,也是红了眼圈,拳头攥得咯咯响。

张朏像是在回答副将的问题,又像是在喃喃自语:“辽军来的突然,咱们准备不足,粮食不多、箭也快不够了,伤兵营也没药了……”

辽军来的突然,城中刚刚发了年节赏赐、大吃大喝了一番,就连一些旧库存也被清理掉了,结果还没等新的补给运上来,辽军就围城了。

张朏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身,大步走下城头,来到守备最薄弱的东门。

这里对着一片广阔的冰面,是辽军最可能突破的方向。

张朏看着城下那片看似平整的冰层,忽然问:“李忠,你还记得上个月咱们怎么对付那帮偷马贼的吗?”

李忠一愣:“您是说……冰下藏桩?”

张朏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满是胡茬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没错。辽狗以为冰厚就能过骑兵?老子给他们加点‘点心’。”

他转身,对身边聚集过来的军士沉声道:“兄弟们,霸州是咱们的家,老婆孩子都在城里。辽狗想进来,得先从咱们尸体上踏过去!”

“愿意跟老子去冰上‘种树’的,站出来!”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迟疑退缩,几百个汉子,默默地站了出来。

当夜,月黑风高,张朏亲率几百人,打开东门,悄无声息地摸到冰面上,他们手里拿着准备好的尖头硬木桩,有的甚至还拖着从房梁上拆下的柁木。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但是没人吭声。

他们用铁钎、用石头,在冰层上凿出一个个孔洞,然后将木桩狠狠钉入河底的淤泥中,只留一尺左右的尖锐桩头,再用薄冰和浮雪小心掩盖。

一夜之间,霸州城东那片看似坦途的冰面上,布下了一片致命的“铁荆棘”。

又是连续两日的攻城战斗之后,耶律仁美果然转变了思路,下令从东面冰原发动进攻,数千辽军骑兵踏着冰面向霸州城冲来,马蹄声如雷,气势汹汹。

然而,当冲锋达到最密集时,灾难降临了。

“咔嚓!咔嚓!”

冰层承受不住密集的重压和下面的木桩,开始大面积崩塌,冲在最前面的数百骑辽军战马,瞬间被冰下的木桩刺穿腹部、胸膛,惨叫声此起彼伏,后面的骑兵收势不住,接连撞上,人仰马翻。

一时间,冰面上乱作一团,无数辽军连人带马坠入冰冷的河水中,瞬间被湍流卷走,或被后续的骑兵踩踏至死。

霸州城头,守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张朏站在箭垛后,看着冰面上那地狱般的景象,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喘息而已,耶律仁美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中午时分,辽军炮车开始发威。

数十架炮车疯狂的轰击着霸州的城墙,尤其是东门一带,脆弱不堪的城墙在巨石的轰击下,开始大面积坍塌。

张朏带着亲兵队,用沙袋、门板、甚至尸体去填补缺口,但收效甚微。

“将军!东门快守不住了!李副将重伤!”军校再次来报,声音嘶哑。

张朏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干硬的饼子,这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口粮。

他将饼子掰碎,分给身边的几个伤兵,然后抄起一把陌刀,沉声道:“走!跟老子去东门!”

“霸州在,人在!霸州亡,人亡!”

东门此时已经成了一片火海,城墙塌了大半,辽军步兵在炮火的掩护下,如同蚁群般涌向缺口。

李忠浑身是血,肠子都流了出来,却仍死死堵在缺口处,挥舞着一根铁棍,砸翻了两个攀上缺口的辽军,直到一支弩箭射穿了他的喉咙,他才缓缓倒下,眼睛却依旧瞪着前方。

张朏狂奔而至,亲眼目睹兄弟战死当场,目眦欲裂、怒火焚心,他仰天怒啸一声,身形暴冲,陌刀全力劈斩而出,一刀劈翻一名刚刚攀上缺口的辽军什长,利刃破骨、血花飞溅,滚烫的鲜血尽数泼溅在他的面庞与战甲之上。

跟在他身后的亲兵、伤兵、民夫见状,也全都红了双眼,人人舍生忘死、悍然反扑。

没有兵刃的就徒手搏杀,刀断棍折的就拳脚相加,哪怕是筋骨碎裂也依旧在死战,哪怕是口咬手撕,也要杀一个辽兵再死。

这是一群彻底退无可退的人,身后就是他们妻儿老小,是家国故土、是毕生坚守,他们以血肉为墙、以性命为盾,在残破孤城之中,诠释着边关将士寸土不让、至死方休的铁血忠魂。

战火迅速蔓延入城,街巷之间处处皆是贴身肉搏。

城中百姓也是无人退缩,纷纷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助战,白发老者拄着拐杖砸石御敌,布衣妇人手持菜刀木钗奋力搏杀,十几岁的稚子捡拾残矢碎石投掷辽兵,满城军民、老幼妇孺,全都拿起身边一切可用之物,与闯入城中的辽军殊死血战。

残垣断壁间,尸骸枕藉、血流成渠,血水顺着街巷沟壑缓缓流淌,染红整座霸州城。

哀嚎声、厮杀声、兵刃碰撞声、烈火噼啪声交织一处,奏响一曲惨烈悲壮的孤城挽歌。

张朏浑身上下添了三处深可见骨的刀伤,创口血肉外翻,战袍被鲜血浸透,身躯也透支到极限,视线反复模糊、头脑阵阵眩晕,却始终屹立不倒、挥刀不止。

他记不清自己劈杀了多少敌兵,只觉手中的陌刀愈发的沉重,双臂麻木酸痛,眼前更是敌影重重、天旋地转,唯有死守城池的执念,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就在整座城池即将彻底陷落、防线彻底崩塌的生死瞬间,西南方向的天际,骤然传来一阵沉闷浑厚、震地欲裂的轰鸣。

不,那不是雷声,是无数脚掌踏地发出的轰鸣!

“是援军!援军来了!”城头一个眼尖的士兵声嘶力竭地喊道。

苍茫的旷野之上,一支千余规模的轻骑疾驰突进,迅猛的切入辽军毫无防备的后阵腹地。

那不是王凌的玄甲铁骑,而是从真定府方向赶来的、由河北路都总管王光祖率领的一万五千名河北驻军,这支军队由两千轻骑兵和一万三千步卒组成。

原来,王凌在派出顾晏开的同时,也预料到了霸州方向的压力,因此特意调拨出一支兵马给王光祖,让他前往支援,只是因道路泥泞、辽军游骑阻隔,这才耽误了一些时辰。

耶律仁美没想到周军援军来得如此之快,而且还直接捅向了自己的后背,只能匆忙调集兵力应对。

但,辽军的阵型已经乱了。

后背遇袭,辽军的军心瞬间大乱,前部攻城士卒心慌意乱、进退失据,后侧留守兵马仓促调转阵型、慌忙应战,兵找不到将、将寻不到兵,全线陷入混乱。

王光祖带来的虽然是河北驻军,战力不如西军和禁军精锐,但胜在士气正旺。

他们如同洪水般冲入辽军阵中,与城内的张朏部里外夹击。

张朏看到援军旗号,精神大振,怒吼着挥刀向前:“兄弟们!援军到了!杀出去!杀光辽狗!”

残存的霸州守军如同回光返照一般,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内外夹击之下,辽军阵脚大乱。

耶律仁美见势不妙,果断的下令撤退,万余辽军丢下千具尸体,果断的和周军脱离接触,向大营集结。

王光祖也不敢追击,只能和辽军保持对峙,直到辽军撤回到大营之中,开始依据寨墙防守,这才折身回返,率部入城。

霸州之围,竟然就这样被解了。

张朏站在残破的东门城楼上,望着城外尸横遍野的战场,又回头看了看城内残垣断壁、满目疮痍的景象,以及那些在废墟中哭泣、却仍在向他跪拜的百姓,这位铁打的汉子,终于忍不住,仰天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

那声音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痛失袍泽的悲伤,更有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爱与痛。

当王光祖走上城楼,看到满身血污、几乎认不出的张朏时,这位都总管也不禁动容,亲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张朏,沉声道:“张将军,辛苦了。太子殿下已有令,霸州守军,全员记功!你,升任霸州防御使,即刻整军,巩固防务!”

张朏想说什么,却只觉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太累了,也伤得太重。

昏迷前,他仿佛又听到了城外那冰层破裂的“咔嚓”声,看到了那些和他一起在冰上“种树”的兄弟们……